跋涉的掛慮使我失去了眼界的遼闊和餘暇的寄托。我的意思是說,自從我怕走漫漫的長途而移居到這中區的最高一條街以來,我便不再能天天望見大海,不再擁有一個小圃了。屋子後麵是高樓,前麵是更高的山;門臨街路,一點隙地也沒有。從此,我便對山麵壁而居,而最使我悵惆的,特別是舊居中的那一片小小的園子,那一片由我親手拓荒,耕耘,施肥,播種,灌溉,收獲過的貧瘠的土地。那園子臨著海,四周是蒼翠的鬆樹,每當耕倦了,拋下鋤頭,坐到鬆樹下麵去,迎著從遠處漁帆上吹來的風,望著遼闊的海,就已經使人心醉了。何況它又按著季節,給我們以意外豐富的收獲呢?
可是搬到這裏來以後,一切都改變了。載在火車上和書籍一同搬來的耕具:鋤頭,鐵耙,鏟子,尖鋤,除草耙,移植鏟,灌溉壺等等,都冷落地被拋棄在天台上,而且生了鏽。這些可憐的東西!它們應該像我一樣地寂寞吧。
好像是本能地,我不時想著\"現在是種番茄的時候了\",或是\"現在玉蜀黍可以收獲了\",或是\"要是我能從家鄉弄到一點蠶豆種就好了\"!我把這種思想告訴了妻,於是她就提議說:\"我們要不要像鄰居那樣,叫人挑泥到天台上去,在那裏辟一個園地?\"可是我立刻反對,因為天台是那麼小,而且陽光也那麼少,給四麵的高樓遮住了。於是這計劃打消了,而舊園的夢想卻仍舊繼續著。
大概看到我常常為這樣思想困惱著吧,妻在偷偷地活動著。於是,有一天,她高高興興地來對我說了:\"你可以有一個真正的園子了。你不看見我們對鄰有一片空地嗎?他們人少,種不了許多地,我已和他們商量好,劃一部分地給我們種,水也很方便。現在,你說什麼時候開始吧。\"她一定以為會給我一個意外的喜悅的,可是我卻含糊地應著,心裏想:\"那不是我的園地,我要我自己的園地。\"可是,為了要不使妻太難堪,我期期地回答她:\"你不是勸我不要太疲勞嗎?你的話是對的,我需要休息。我們把這種地的計劃打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