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詩人許拜維艾爾(1 / 3)

二十年前還是默默無聞的許拜維艾爾,現在已漸漸地超過了他的顯赫一時的同代人,升到巴爾拿斯的最高峰上了。和高克多(cocteau),約可伯(jacob),達達主義者們,超現實主義者們等相反,他的上升是舒徐的,不喧嘩的,無中止的,少波折的。他繼續地升上去,像一隻飛到青空中去的雲雀一樣,像一隻雲雀一樣地,他漸漸地使大地和太空都應響著他的聲音。

現代的詩人多少是詩的理論家,而他們的詩呢,符合這些理論的例子。愛略特(t.s.eliot)如是,耶芝(w.b.yeats)如是,馬裏奈諦(marinetti)如是,瑪牙可夫斯基(mayakovsky)如是,瓦雷裏(valéry)亦未嚐不如是。他們並不把詩作為他們最後的目的,卻自己製就了樊籠,而把自己幽囚起來。許拜維艾爾是那能擺脫這種苦痛的勞役的少數人之一,他不倡理論,不樹派別,卻用那南美洲大草原的青色所賦予他,大西洋海底珊瑚所賦予他,喧囂的\"沉默\",微語的星和馴熟的夜所賦予他的遼遠,沉著而熟稔的音調,向生者,死者,大地,宇宙,生物,無生物吟哦。如果我們相信詩人是天生的話,那麼他就是其中之一。

一九三五年,當春天還沒有拋開了它的風,寒冷和雨的大氅的時候,我又回到了古舊的巴黎。一個機緣呈到了我麵前,使我能在踏上歸途之前和這位給了我許多新的歡樂的詩人把晤了一次(我得感謝那位把自己一生獻給上帝以及詩的abbé duperray)。

詩人是住在處於巴黎的邊緣的拉納大街(boulevard lannes)上,在蒲洛涅林(bois de boulogne)附近。在一個陰暗的傍晚,我到了那裏。在那清靜而少人跡的街道上彳亍著找尋詩人之家的時候,我想起了他的詩句:

有著歲月前來聞嗔的你的石建築物,

拉納大街,你在天的中央幹什麼?

你是那麼地遠離開巴黎的太陽和它的月亮,

竟至街燈不知道它應該滅呢還應該明,

竟至那送牛乳的女子自問,

那是否真是屋子,凸出著真正的露台,

那在她手指邊叮當響著的,是牛乳瓶呢還是世界。

找到了拉納大街四十七號的時候,天已開始微雨了,我走到一所大廈的門邊,我按鈴。鈴聲清晰地在空敞的門軒中響了好一些時候。一個男子慢慢地走了出來。

\"詩人許拜維艾爾先生住在這裏嗎?\"我問。

\"在二樓,要我領你去嗎?\"

\"不必,我自己上去就是了。\"

我在一扇門前站住。第二次,鈴聲又響了。這次,來給我開門的是一個女仆,她用驚訝的眼睛望著我,好像這詩人之居的恬靜,是很少有異國的訪客來攪擾的。

\"許拜維艾爾在家嗎?\"我問。

\"在家。您有名片嗎?\"

她接了我的名片,關了門,領我到一間客廳裏,然後去通報詩人。我在一張大圈椅上坐下來,開始對於這已經是詩人的一部分的客廳,投了短促的一瞥。古舊的家具,先人的肖像,紫檀的鏤花中國屏風,厚厚的地毯:這些都是一個普通的法國人家所應有盡有的,然而一想到這些都是興感詩人,走進他的生活中去,而做著他的詩的卑微然而重要的元素的時候,這些便都披上了一層異樣的光澤了。但是那女仆出來了,她對我說她的主人很願意見我,雖然他在患牙痛。接著,在開門的聲音中,許拜維艾爾已經在門框間現身出來了。

這是一位高大的人,瘦瘦的身體,長長的臉兒,寬闊的前額,和眼睛很接近的濃眉毛,從鼻子的兩翼出發下垂到嘴角邊的深深的皺槽。雖則已到了五十以上的年齡,但是我們的詩人還顯得很年輕,特別是他的那雙奕奕有光的眼睛。有許多人是不大感到年歲的重負的,詩人也就是這一類人之一,雖然他不得不在心頭時時重整精力,去用他的鮮血給\"時間的群馬\"解渴。

\"歡迎你!\"這是詩人的第一聲,\"我們昨天剛聽到念你的詩,想不到今天就看到了你。\"

當我開始對他說我對於他的景仰,向他道歉我打攪他等等的時候,\"不要說這些,\"他說,\"請到我書房裏去坐吧,那裏人們感到更不生疏一點。\"於是他便開大了門,讓我走到隔壁他的書房裏去。任何都不能使許拜維艾爾驚奇,我的訪問也不。他和一切東西默契著:和星,和樹,和海,和石,和海底的魚,和墓裏的死者。就在相遇的一瞬間,許拜維艾爾已和我成為很熟稔的了,好像我們曾在什麼地方相識過一樣,好像有什麼東西曾把我們係在一起過一樣。

我在一張沙發上坐下來,舒適地,像在我自己家中一樣。而他,在橫身在一張長榻上之後,便用他的好像是記憶中的聲音開始說話了:\"是的,我昨晚才聽到念你的詩。它們帶來了一個新的愉快給我,我向你懺白,我不能有像你的《答客問》那樣澄明靜止的心。我閉在我的世界中,我不能忘情於它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