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1 / 3)

從三山街蔡益所書坊回家,阮大鋮滿心高興,闊步跨進他的圖書淩亂的書齋,把矮而胖的身子,自己堆放在一張太師椅上,深深吐了一口氣,用手理了理濃而長的大鬍子,仿佛辦妥了一件極重要的大事似的,滿臉是得意之色。

隨手拿了一本宋本的《李義山集》來看,看不了幾行,又隨手拋在書桌上了,心底還留著些興奮的情緒,未曾散盡。

積年的怨氣和仇恨,總算一旦消釋凈盡了。陳定生,那個瘦長個兒的書生,帶著蒼白的臉,顫抖的聲音,一手攀著他的轎轅,氣呼呼的叫道:“為什麼……為什麼……要捉我們?”

吳次尾,那個胖胖的滿臉紅光的人,卻急得半句話都說不出,張口結舌的站在那裏。而華貴的公子哥兒,侯朝宗,也把一手擋著轎夫的前進,張大了雙眼,激動地叫道:

“這是怎麼說的?我剛來訪友……為什麼牽到我身上來?”

用手理理他那濃而長的大鬍子,他裝做嚴冷的樣子,理也不理他們,隻吩咐蔡益所和坊長道:“這幾個人交給你們看管著,一會兒校尉便來的。跑掉一個,向你們要人!”一麵揮著手命令轎夫快走。四個壯健的漢子,腳下用一用勁,便擺脫了書生們的攔阻,直闖前去,把顫抖而驚駭的駡聲留在後麵,轉一個彎,就連這些聲音也聽不見了。

大鋮心裏在匿笑,臉上卻還是冰冷冷的,一絲笑容都沒有——要回家笑個痛快——他坐在轎裏,幾次要回頭望望,那幾個書呆子究竟怎麼個驚嚇的樣子,卻礙於大員的體統,不好向轎後看。

“這些小子們也有今日!”他痛快得象咒詛又象歡呼的默語道。

他感到自己的偉大和有權力;第一次把陳年積月的自卑的黑塵掃除開去。

他曾經那樣卑屈的求交於那班人,卻都被冷峻的拒絕了。門戶之見,竟這樣的顚撲不破!而不料一朝權在手,他們卻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書生到底值得幾文錢!隻會說大話,開空口,妄自尊大。臨到利害關頭,卻也一般的驚惶失色,無可奈何!

為了他們的不中用,更顯得自己的有權力,偉大,和手段的潑辣。“好說是不中用的。總得給他們些手段看看,”而權力是那末可愛的東西啊。怪不得人家把握住它,總不肯放手!

丁祭時候的受辱,借戲時候的挨駡,求交於侯方域時的狼狽,想起來便似一塊重鉛的錘子壓在心頭。

咬緊了牙齒,想來尚有餘恨!那些小子們,自命為名士,清流,好不氣焰逼人。直把人逼到無縫可鑽入的窘狀裏去。“也有今日!”他自言自語,把拳頭狠狠的擊了一下書桌,用力太重了,不覚得把自己的拳頭打痛。

“無毒不丈夫,”他把心一橫,也顧不得什麼輿論,什麼良知了。誰叫他們那些小子們從前那樣的不給人留餘地,今天他也不必給他們留什麼餘地了。

“還是這樣辦好!一不做,二不休,”他坐在那裏沉吟,自語道。“把他們算到周鑣、雷演祚黨羽裏去!”

他明白馬士英是怎樣的害怕周、雷,皇上是怎樣的痛恨周、雷。一加上周、雷的黨羽之名便是一個死。

他站了起來,矮胖的身軀在書齋裏很拙鈍的挪動著。

窗外的桃花正在盛開,一片的紅,映得雪亮的書齋都有些紅光在浮泛著。他的黃澄澄的圓胖的多油的臉上,也泛上來一層紅的喜色。

他親手培植的幾盆小盆鬆,栽在古甕鉢裏,是那樣的頑健蒼翠,有若主人般的得時發跡。

“您家大人在家麼?”一陣急促的烏靴聲在天井旁遊廊裏踏響著。

“在書齋裏呢,楊大人!”書童抱琴說道。

大鋮從自足的得意的迷惘裏醒了轉來。

“哈,哈,哈,我正說著龍友今天怎麼還不來,你便應聲而來;巧極,巧極,請進,請進。我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隨時準備好了的笑聲,宏亮的脫口而出。

但一看楊文驄的氣急敗壞的神色,卻把他的高興當頭打回去,象一陣雹雨把滿樹的蓓蕾都打折了一般。

“時局有點不妙!您聽見什麼風聲麼,圓老?”文驄張皇失措的說道。

大鋮的心髒象從腔膛裏跳出,跑進了冰水裏一樣,一陣的涼麻。

“出了什麼事,龍友?出了什麼事?我一點還不知道呢。”他有點氣促的說。

文驄坐了下來,鎮定了他自己。太陽光帶進了的桃花的紅影,正射在他金絲綉圓鶴的白緞袍上。

“時局是糟透了!”他歎息道,“我輩眞不知死所!難道再要演一次被發左衽的慘劇麼?我是打定了主意的。圓老,您有什麼救國的方略?——”

大鋮著急道:“到底是什麼事呢,龍友?時局呢,果然是糟透了,但我想……”

底下是要說“小朝廷的大臣恐怕是拿得穩做下去的吧”的話,為了新參預了朝廷大計,不象前月那末可以自由閑評的了,不得不自己矜持著,放出大臣的體態來,這句放肆的無忌憚的話,已到了口邊,便又縮了回去。

“恐怕這小朝廷有些不穩呢,”龍友啞聲的說道。

“難道兵部方麵得到什麼特別危急的情報麼?”

龍友點點頭。

大鋮的心肺似大鼓般的重重的被擊了一記。

“大事不可為矣!我們也該拿出點主張來。”

“到底是什麼事呢?快說出來吧。等會兒再商量。”大鋮有點不能忍耐。

“十萬火急的軍報說,——我剛才在兵部接到的,已經差人飛報馬公了——中原方麵要有個大變,大變!唉,唉,”龍友有點激昂起來,清臒的臉龐,顯得更瘦削了,“將軍們實在太不可靠了,他們平日高官厚祿,養尊處優,一旦有了事,就一個也不可靠,都隻顧自家利益,辜負朝廷,耽誤國事。唉,唉,武將如此,我輩文臣眞是不知死所了!”

“難道高傑又出了什麼花樣麼?他是史可法信任的人,難道竟獻河給北廷了麼?”大鋮有點驚惶,但也似在意料之中,神色還鎮定。

“不,高傑死了!一世梟雄,落得這般的下場!”

“是怎樣死的呢?”大鋮定了心,反覚得有點舒暢,象拔去一堆礙道的荊棘。高傑是黨於史可法的,南都的主事者們對於他都有三分的忌憚。

“是被許定國殺的,”龍友道。“高傑一到了開、洛,自負是宿將,就目中無人起來,要想把許定國的軍隊奪過去,給他自己帶,定國卻暗地裏和北兵勾結好,表麵上對高傑恭順無比,卻把他騙到一個宴會裏,下手將他和幾個重要將官都殺了。高傑的部下,散去的一半,歸降許定國的一半。如今聽說定國已拜表北廷,請兵渡河,不久就要南下了!圓老,您想這局麵怎麼補救呢?這時候還有誰能夠阻擋?先帝信任的宿將,隻存左良玉和黃得功了。得功部下貪戀揚州的繁華,怎肯北上禦敵?良玉是擁眾數十萬,當武、漢四戰之區,獨力防闖,又怎能東向開、洛出發?”

大鋮慢條斯理的撫弄著他頷下的大把濃鬍,沉吟未語,心裏已大為安定,沒有剛才那末惶惶然了。

“我看的大勢還不至全然無望。許定國和北廷那邊,都可以設法疏解。我們正遣左懋第到北廷去修好,還可以用緩兵之計。先安內患,將來再和強鄰算賬,也不為遲。至於對許定國,隻可加以撫慰,萬不可操切從事。該極力懷柔他,不使他為北廷所用。這我有個成算在……”

書童抱琴闖了進來,說道:“爺,馬府的許大爺要見,現在門外等。”

龍友就站了起來,說:“小弟告辭,先走一步。”

大鋮送了他出去。一陣風來,吹落無數桃花瓣,點綴得遍地豔紅。襯著碧綠的蒼苔砌草,越顯得淒楚可憐。詩人的龍友,向來是最關懷花開花落的,今天卻熟視無睹的走過去了。

“究竟這事怎麼辦法呢?殺了防河的大將,罪名不小。如果不重重懲治,怎麼好整飭軍紀?”馬士英打著官腔道。

馬府的大客廳裏,地上鋪著美麗奪目的厚氈,向南的窗戶都打開了,讓太陽光曬進來。幾個幕客和阮大鋮坐在那裏,身子都半浸在朝陽的金光裏。

“這事必得嚴辦,而且也得雪一雪高將軍的沉冤。”一個幕客道。

“實在,將官們在外麵閙得太不成體統了;中央的軍令竟有些行不動。必得趁這回大加整飭一番。”

“我也是這個意思,”士英道,“不過操之過急,許定國也許便要叛變。聽說他已經和北廷有些聯絡了。”

大家麵麵相覷,說不出一句話來。

沉默了好久。圖案似的窗外樹影,很清晰的射在厚地氈上,地氈上原有的花紋都被攪亂。

“如果出兵去討伐他呢,有誰可以派遣?有了妥人,也就可使他兼負防河的大責。”士英道。

“這責任太大了,非老先生自行不可。但老先生現負著拱衛南都的大任,又怎能輕身北上呢?必得一個有威望的大臣宿將去才好。”一個幕客道。

“史閣部怎樣呢?”士英道。

“他現駐在揚州,總督兩淮諸將,論理是可以請他北上的。但去年六月間,高傑和黃得功、劉良佐諸將爭奪揚州,演出怪劇,他身為主帥,竟一籌莫展,現在又怎能當此大任呢?況且,黃、劉輩也未必肯舍棄安樂的揚州,向貧苦的北地,”大鋮侃侃而談起來。

“那末左良玉呢,可否請他移師東向?”一位新來的不知南都政局的幕客說。

大鋮和士英交換了一個疑懼的眼色。原來左良玉這個名字,在他們心上是個很大的威脅。紛紛藉藉的傳言,說是王之明就是故太子,現被馬、阮所囚,左良玉有舉兵向江南肅清君側之說。這半個月來,他們兩人正在苦思焦慮,要設法消弭這西部的大患,如今這話正觸動他們的心病。

但立刻,大鋮便幾乎帶著嗬責口氣,大聲說道,“這更不可能!左良玉狼子野心,舉止不可測度。他擁眾至五十萬,流賊歸降的居其多敎,中央軍令,他往往置之不理。外邊的謠言,不正在說他要就食江南麼?這一個調遣令,卻正給他一個移師東向的口實!”

“著呀!”士英點頭道,“左良玉是萬不可遣動的。何況闖逆猶熾,張獻忠雖蟄伏四川,亦眷眷不忘中土,這一支重兵,是決然不能從武漢移調開去的。”

沉默的空氣又彌漫了全廳。

這問題是意外的嚴重。

“圓海,你必定有十全之策,何妨說出來呢?”士英隔了一會,向大鋮提示說。

大鋮低了頭,在看地氈上樹影的擺動,外麵正吹過一陣不小的春風。

理了理頷下的大濃鬍,他徐徐說道:“論理呢?這事必得秉公嚴辦一下,方可使悍將驕兵知有朝廷法度。但時勢如此,雖有聖人,也決不能一下挽回這積重難返的結習。而況急則生變,徒然使北廷有所借口。我們現在第一件事,是抓住許定國,不放他北走。必須用種種方法羈縻住他,使他安心,不生猜忌。所以必得趕快派人北上去疏解,去撫慰他,一麵趕快下詔安撫他的軍心,遲了必然生變!目前正是用人之際,也顧不得什麼威信,什麼綱紀了。”

“但他仇殺高傑的事怎麼辯解呢?”士英道。

“那也不難。高傑驕悍不法,為眾所知。他久已孤立無援,決不會有人為他報複的。我們隻消小施詭計,便可麵麵俱到了,就說高傑克扣軍餉,士卒嘩變,他不幸為部下所殺,還虧得許定國撫輯其眾,未生大變。就不妨借此獎賞他一番,一麵虛張聲勢,說要出重賞以求刺殺高某的賊人,借此掩飾外人耳目。這樣,定國必定感激恩帥,為我所用了。”

“此計大妙!此計大妙!”士英微笑點頭稱贊道,仿佛一天的愁雲便從此消散凈盡一般。“究竟圓海是成竹在胸,眞不愧智囊之目!”說著一隻肥胖紅潤的大手,連連撫拍大鋮的肩膀。

大鋮覚得有些忸怩,但立刻便又坦然了,當即嗬嗬大笑道,“事如有成,還是托恩帥的鴻福!”

但許定國幷不曾受南朝的籠絡。他早已向北廷通款迎降,將黃河險要雙手捧到清國攝政王的麵前了,關外的十萬精悍鉄騎,早已浩浩蕩蕩,渡河而過,正在等待時機,要南向兩淮進發。

“眞想不到許定國竟會投北呢!”士英蹙額皺眉的說,“總怪我們走差了一著。當初不敎高傑去防河,此事便不會有;高、許不爭帥,此事也不會有。……”

“不是我說句下井投石的話,這事全壞在高傑之手!高傑不北上防河,許定國是決不會激叛的。”大鋮苦著臉說,長鬍子的尖端,被拉得更是起勁。本來還想說,也該歸咎於史可法的舉薦失人,但一轉念之間,終於把這話倒咽下去。

彼此都皺著眉頭坐在那裏,相對無言。樹影在地氈上移動,大宣爐裏一爐好香的煙氣,裊裊不斷的上升。東麵的壁衣浴在太陽光裏,上麵附著的金碧錦綉,反射出耀目的光彩。中堂掛著的一幅陳所翁的墨龍,張牙舞爪的象要飛舞下來。西壁是一幅馬和之的山水,那種細軟柔和的筆觸,直欲凸出絹麵來,令人忘記了是坐在京市的宅院裏。

但一切都不會使坐在那裏的人們發生興趣。切身的焦慮攫住了他們的心,不斷地在嚙,在咬,在啃。

這滿族的南侵,破壞了他們的優遊華貴的生活,是無疑的。許定國的獻河,至少會熾起北廷乘機解決南都的欲望,定國對於南都的兵力和一切弱點是了若指掌的。他知道怎樣為自己的地位打算,怎樣可以保全自己的實力和地盤。馬士英他們呢,當然也是身家之念更重於國家的興亡。但他們的一切享受,究竟是依傍南朝而有的。南朝一旦傾複,他們還不要象失群的雁或失水的魚一般感著狼狽麼?

於是,將怎樣保全這個小朝廷,也就是將怎樣保全他們自己的身家的念頭,橫梗在他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