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王榮發無論如何思索,不能明白年輕的一代人。世道的確大不相同了:一般青年人歡迎新的而厭惡舊的,他們對於服順的,靜寂的鄉村生活,很激烈地表示不滿足了。不但在服裝上極力模仿城市中的新樣,而且在言行上,他們似乎都變成無法無天的了。尤其是在最近,一般青年人都如同中了魔似的,大大地不安分起來。他們居然很流行地言談著什麼土地革命,什麼打倒地主李敬齋……在王榮發的年輕時,他聽也沒聽過這些無法無天的話,更不必說在口中亂喊了。現在他看見一般青年人這樣地胡為,想想自己的過去,比一比,也難怪他要時常地歎息。
前天晚間王榮發的兒子王貴才,不顧及自己濕淋淋的一身,很高興地回來報告“革命軍來到了……”弄得王榮發聽了,生了一場大氣。昨天午後王貴才又不知從何處召集來了四五個年齡相仿佛的小夥子,來到自己家中,噪擾了大半天。有的說,去投革命軍去;有的說,不如大家即在鄉間幹起來,把李家老樓和張家圩子的房子燒掉……在這些討論者們的中間,王貴才尤多發了議論。當時老人家立在院內,聽著自己的兒子如發了瘋也似的,盡說些不法的話,禁不住要幾次跑出來揪住王貴才打罵一番,免得他生非惹禍。他想,王貴才就是一個大大的禍根,如果這些話傳到李大老爺的耳裏,那還得了嗎?說不定連他這樣老人家都要殺頭定罪。但是不知為什麼在別一方麵,他聽著青年們所說的一些無法的,然而是很新奇的話,無形中感覺到一種興趣。隻在他們散開了之後,王榮發才把自己的兒子狠狠地罵了一頓。
“我下一次再不準你將這些渾賬東西帶到家裏來胡鬧了。你要造反,你要發瘋,你盡管和著他們到外麵去,可是在我的家裏是不行的嗬!”
當時王貴才聽見父親的責罵,不表示反抗,隻輕輕地,低首下氣地說道:
“你怕我在家裏鬧,我就出外去好了。明天我打算和著何四毛到城裏去投革命軍去。不但不在家裏鬧……”
“什嗎?!”王榮發將貓須眼一睜,即時變了蒼白的麵色,急促地說道,“去投革命軍?你,你,你真,真發了瘋嗎?……”
王貴才不發一言,便走出門外去了。到要上燈吃晚飯的時候,家人們還不見王貴才回來。王榮發還假裝著鎮靜,可是老太婆,王貴才的母親,卻向他的丈夫大大地抱怨起來了。
“都是你不好嗬!你為什麼要罵他?少年人氣盛,如果真個去投革命軍去了,你說那倒怎麼辦呢?你我這樣老了,隻有他這一個兒子……”
老太婆說著,流起老淚來了。王榮發聽了老婆的話,外麵雖還繼續表示著鎮靜,心內卻也有點不安起來了。無論王貴才是如何地不安分,但是他究竟是他的希望,是他的唯一的兒子嗬。如果去當兵,被打死了,那時他老夫妻倆將靠誰人呢?想至此地,老人家又覺得自己有點不是了。
家人們吃了晚飯之後,王貴才才從外邊回來。老太婆本待要安慰他幾句,詢問他到什麼地方去了,曾吃過晚飯沒有,可是他不聲不響地一回來便向床上躺下睡去了。今天早晨很安靜地過去,早飯過後,王貴才開始打著草鞋。父親有事出門去了。母親在菜園裏整理青菜。隻剩下毛姑一個人伴著他的哥哥在家裏。毛姑坐在她的哥哥的旁邊,手持著父親的草鞋,低著頭做著。兩人各注意各的工作,默默地一聲也不響。後來忽然毛姑停下針線,向著她的哥哥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