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李敬翁切勿見怪,我們此來,決不是與李敬翁有意為難,乃是因為事關地方治安,特來和李敬翁商量一個辦法。如果長此讓農會橫行下去,將來你我皆無立足之地,諒敬翁高見,亦必慮及此也。”
何鬆齋自知自己的話說得太莽撞了,便也就改了笑顏,接著張舉人說道:
“張老先生說得正是。我們特為求教而來,非有別意,望敬翁萬勿誤會。近來張進德一幹人們越鬧越凶,似此下去……”
“哪一個張進德?”李敬齋問。
“張進德本是一個礦工,”何鬆齋說道,“是一個光棍,是貴莊人吳長興的親戚。他於最近才回鄉的,可是自從他回來之後,那我們鄉裏的青年人就開始壞起來了,此人不除,恐怕吾鄉永無安息之日矣!”
何鬆齋待要繼續說將下去,坐在他的下首的一個戴著老花眼鏡,蓄著八字胡須的紳士插著說道:
“敬翁知道關帝廟老和尚被害的事嗎?”
李敬齋驚異得立起身來,急促地問道:
“有這等事!被何人所害呀?”
“那還有別人嗎?”蓄著八字胡須的紳士很平靜地冷笑了一聲,說道,“他們占據了關帝廟,把老和尚趕走了,老和尚不知去向。昨天有人在東山腳下發現了老和尚的死屍,這才知道老和尚已被張進德一幹人所害了。敬翁想想,若如此讓他們橫行下去,那吾等將無葬身之地矣!”他將手掠一掠八字胡須,擺一擺頭,特別將這最後一句哼出一個調子來,如讀古文一般。李敬齋聽至此處,不禁大怒起來,拍著桌子說道:
“鬆翁說得甚是!似此無法無天,天理難容,豈可坐視不問?!我李某不幸生了這末一個逆子,尚望諸位不要存歧視之心,努力助我除此賊子才好!”
“敬翁既然有此決心,那我們今天便應想出一個辦法……”
“鬆翁有何辦法嗎?”李敬齋不等何鬆齋將話說完,便急於問道,“請快說出來給大家聽聽,我李某無不從命。”
何鬆齋撇著胡子,不即刻回答李敬齋的話,扭頭將客廳巡視了一下,看見沒有別的外人,然後慢吞吞地說道:
“自古道,‘蛇無頭不行’,‘擒賊先擒王’,隻要把張進德和敬齋的令郎他們兩人對付住,這農會自然就會解體的。他們那一班黨羽,如果沒有他們兩人,則自然就鳥獸散了。”
“但是怎麼才能對付住他們兩人呢?”張舉人有點不耐煩地問。
“這也容易。”說至此地,何鬆齋複將大廳內巡視了一下。“隻要雇幾個有力氣的人,於夜晚間偷偷地到關帝廟裏將他們兩人捉住……”
“這恐怕有點不妥當罷?”張舉人說著,將他那發白得如雪也似的頭搖了一搖。
“請鬆翁說下去,”李敬齋說。
“將他們兩人捉住了之後,可以將張進德打死,打死一個痞子,為地方除害,諒也沒有什麼要緊。至於敬翁的令郎,那是敬翁的事情,如何處置,隻得任憑敬翁自己了。”
眾人沉默了一會,沒人表示反對和讚成的意見。最後還是李敬齋開始說道:
“事到如今,別的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何鬆翁老成幹練,足智多謀,我看這事就請托何鬆翁辦理,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至於費用一層,”李敬齋稍停了一會又說道,“我理當多負一點責任。至於如何行動,則隻有煩勞何鬆翁了。不過事情做得要秘密,不可泄漏風聲。如果事不成功,風聲傳將出去,則更要難辦了。”
“敬翁慮得極是!”張舉人向何鬆齋說道,“我看這事就請你辦一下罷。”
“事關地方公益,”何鬆齋依舊如先前的冷靜,用手撇著胡子說道,“諸位既然相推,我當然義不容辭。不過苟有事故發生,尚望大家共同負責。”
“這個自然!”大家齊聲說了這末一句。何鬆齋見著大家這種負責的態度,又想及李敬齋對於他誇讚的話語,不禁在冷酷的麵孔上,呈露出一點微笑的波紋來。
大家還繼續談論起關於地方和時局的情事。有的抱怨民國政體的不良,反不如前清的時代。有的說,革命軍的氣焰囂張,實非人民之福。有的說,近來有什麼土地革命,打倒土豪劣紳等等的口號,這簡直是反常的現象……
“唉,世道日非,人心不古了啊!”最後張舉人很悲哀而絕望地歎了這末兩句。
天色已經是遲暮了。屋頂的上麵還留著一點無力的夕陽的輝光。黑暗的陰影漸將客廳內的拐角侵襲了。李敬齋發出老爺派的聲音,將仆人喊到麵前吩咐道:
“今天眾位老爺在此吃飯,去叫後邊好好地預備菜!聽見了嗎?”
“是,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