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恨切切,誰縱霜風緊(二)(2 / 2)

“哦!”

我應了一聲,心下還是茫然。

太陽已升得高了,明晃晃地照著眼睛,讓人陣陣地發暈,腳下也似虛浮起來。

一抬腳坐上肩輿,放下前方錦縵,看著輿夫穩穩抬起,迅捷向西華門方向奔去,我腦中如煮著鍋沸粥般翻滾著,忽然便拉開錦縵,喝道:“改道,出北安門。”

隨侍慌忙住了肩輿,答道:“將軍,王爺正在西華門等著。”

我定定神,神智更清醒了些,說道:“立刻改道北安門!派人去和王爺說一聲,讓他先回府,我還要耽擱些時候。”

跟我的隨侍雖也聽從定王吩咐,卻都是我從秦府帶出來的,聞言絕不敢違拗,忙分出一人去通知司徒淩,其餘人已伴著我折轉方向,飛一般奔往北安門而去。

然後,折轉朱雀大街,直奔淳於望所居驛館而去。

踏下肩輿時,腳下虛浮得更厲害,小腹的隱隱作疼漸漸彌漫到腰際。自發現有孕後總在靜養,已經許久不曾這樣勞累了。但有些話若不問清,便是回去,我也將坐立不安。

隨侍通稟進去,未待裏麵消息傳出,驛官已慌忙打開大門,將我迎了進去。

顯然是特地為他挑選的驛館,極清雅,門內便是大片竹林,可惜這樣的時節,竹林早失去了春夏之際蔥翠欲滴。縱有枝葉青青,也是沉暗的顏色。沙沙竹梢搖動,跌下滿園落葉,倒像有著滿園的傷心歎息在應和著。

踩著碎石鋪就的小道穿過竹林,便見沈小楓所說的魚池,旁邊新植著幾株梅樹,修了座小小的亭子。此時亭內空空的,梅枝上也空空的,連個花骨朵都瞧不見。

若是江南,和暖些的地方,該有梅花盛開了吧?

仿佛聽到有小女孩拖著奶音在說著什麼,略頓了腳步側耳細聽時,卻什麼也聽不到。

踏入前方屋宇,便見淳於望一身雪白裘衣坐於主位,靜靜地啜著茶,並未起身相迎。

驛官以為他沒看到,急急使著眼色,示意他身畔的侍從上前稟報。我卻早已注意到他從茶水上方徐徐升起的水汽間投來的目光。

從我一現身,他便在注意著我,隻是用眼睛餘光悄無聲息地觀察著,甚至……權衡著。

他應早已預料到我會來,我卻完全不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

這個看似溫雅無爭實則心眼無數的南梁軫王,行事之莫測委實讓我心驚。我甚至開始後悔不該冒失過來,如此輕易地落入他的算計。

但此時已容不得我退卻。

侍從低頭說了一句什麼,他已放下茶盞,抬眼向我笑了笑,“昭侯,久違了!”

他的眼睛是一貫的幽黑清寂,即便笑意微微,都像一池看不到底的深潭,等著誰一時不慎,自投羅網一跤摔落其中。

我沉下臉,也不客套,徑在一側坐下,說道:“軫王殿下費盡心思在宮中來了這麼一手,不就等著這一刻嗎?”

他盯著我,忽然又是曖昧一笑,說道:“想見你一麵委實不容易,還真得費些心思。”

他緩緩摩挲著青花瓷的茶盞蓋子,白皙修長的手指溫柔靈活,驀地撞入眼簾,竟與當日在一起相親相偎時撫弄我軀體的動作相似……

心裏驀地一蕩,頓時亂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個耳光。

早已過了二八少年懷春的年紀,怎會忽然生起這樣旖旎的念頭?

並且,我和他在一起時,總是針鋒相對的時候多,幾乎不曾好好相處過,幾時又曾那般相親相偎過?或者,是偶爾回憶起來的那三年夫妻生活片段?

那廂早有人送了茶來,我匆匆端了茶盞,低頭啜茶掩飾。

甫才入口,已覺味道有異,慌忙吐出看時,才發現根本不是什麼茶葉所泡,而是某種花茶,入口薄涼,略有清香。——春天時他和相思一起哄我喝的什麼花茶,就和這味道有相似之處。

應該就是那個可以解忘憂草藥性的解憂花所泡。

忽然便有種衝動,想將這花茶一氣飲盡,看看我那消失了三年的歲月裏,和他究竟有過怎樣的糾纏。

腹中又隱隱地疼,我半口也不敢嚐,若無其事地將茶盞放回案上,側頭向一旁的侍女道:“我不喜歡喝花茶,也第一次聽說有人以花茶待客的。”

侍女愕然,覷了一眼淳於望神色,悄悄將那解憂花所泡的茶撤了回去,換了一盞碧螺春來。

淳於望開始眉眼間尚有玩味之色,待見我一口也不肯喝,神色便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