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品 淒怨(2 / 3)

身為女人,我是佩服慈禧的。她能在那樣的情況下,數十年如一日保持住心勁。她要求身邊的女人,乃至是宮女,嚴守宮規不懈怠,幹淨、整潔、講究,從容不迫。侍候過她的宮女回憶,儲秀宮裏纖塵不染,常年飄散著果香。

至於她的奢靡,雖然過分之極,但究其原因,乃是皇權集中,缺乏監管的體現,曆朝曆代的帝王,比她荒淫奢靡無道者有之,而作為不及她者,比比皆是!

慈禧一生都沒有入住坤寧宮,這是她無以言及的憾恨!她在文宗死後頻繁給自己尊號,喜好聽人頌聖。那也是內心寂寞,疲累所致,除了自己封自己,用這些虛有其表的名號為自己爭口氣,她還能用什麼來彌補自己不是正妻的缺憾?連兒子都不和她親!

她過早的擁有一切,卻又過早的失去一切。一個人守著衰落的帝國,孤獨終老。

從神武門走向乾清門,路那樣長,時光那樣不經用,不知不覺的,就耗完了一生。

【叁】

清朝逸史中有這樣令人玩味的一筆,坊間野史傳為“道光帝獵場定太子”,說是道光皇帝年老之時,欲擇定儲君,命眾阿哥圍場行獵,本意是取射獵最多者為儲君,六阿哥奕訢斬獲最多。四阿哥奕詝(後來的鹹豐帝)文治武功均不及其六弟奕訢,受教於其師杜受田,索性一箭不發,空手而歸。

道光帝問其原因,奕詝泣答: “兒臣見一母鹿攜幼鹿,不忍射之,因射幼鹿母鹿必心哀而死,射母鹿幼鹿必無食而亡。”道光帝聞言讚歎:“真仁德之君也!”遂定四阿哥奕詝為儲君,六阿哥奕訢則被封為親王。

這本是春秋時期的故事,被移花接木到道光年間來。有幾分真,不足為論。另一種傳述,則更接近於真實。

道光帝病重之時,招二子榻前問策,考問其治國方略。兩人入宮前,各自問計於其師。奕訢的師傅卓秉恬是四川人,嘉慶七年(1802年)進士,少年得誌,長期擔任工、兵、吏等部尚書及大學士等職,為官作風嚴謹,喜經世致用之學。

他知奕訢思維敏捷、接受能力強,便著意幫助奕訢提高學識和應變能力,以真才實學博得道光帝的賞識。遂告曰:“上若垂詢,當知無不言。”奕訢於是侃侃而談,於時弊對策無不頭頭是道,盡展其胸襟抱負。

奕詝的老師杜受田是山東人,與卓秉恬風格迥異。杜受田追隨道光帝多年,深諳帝心,亦深知自己的學生奕詝武功和辯才不及奕訢,應以忠厚孝悌的形象博取信任。杜受田告奕詝曰:“條陳時政必不如人,故伏泣流涕僅表孺慕之誠為上。”

奕詝依舊藏拙,伏地痛哭,隻道願君父長壽安康。道光帝目睹二子不同表現,聖心默定,遺詔封四阿哥奕詝即皇帝位,封六阿哥奕訢為親王。這道遺詔開創了“一匣雙諭”的先例,在清朝曆史上空前絕後,僅此一例。

因英法聯軍入侵北京時,鹹豐逃往熱河,將恭親王奕訢留於帝都與洋人斡旋,恭親王臨危受命,幸不辱命。後人不免感慨,若當初由精明強幹的恭親王奕訢即位,或許大清國運不止於此,後來亦無兩宮垂簾,西後慈禧專擅禍國,晚清,乃至整個近代的曆史都將改寫。

但在當年,道光帝有他的考量。六阿哥奕訢精明強幹,在他看來卻是城府不足。四阿哥奕詝遇事謹慎,喜怒不形於色,在他看來正是老成持重,足堪大任。他誠然喜歡、疼愛文武全才的六子奕訢,內心深處真正信賴,寄予厚望的卻是四子奕詝。

再者,四阿哥奕詝的生母是孝全成皇後,道光帝一生最鍾愛的女人。鈕鈷祿氏,道光二年(1822年)封為全嬪,三年封為全妃,五年進為全貴妃,十一年生四皇子奕詝(鹹豐帝)於圓明園湛靜齋,十三年,因孝慎皇後過世,六宮無主,全妃晉為皇貴妃,攝六宮事,十四年冊立為皇後,諡為孝全成皇後。

《清宮詞》中有詩讚她:“蕙質蘭心並世無,垂髫曾記住姑蘇,譜成六合同春字,絕勝璿璣織錦圖。”道光帝賜號為“全”,可見對其之滿意,可知其才貌雙全。她與道光帝的感情也頗有為人稱道之處。

道光年間內憂外患,風雨飄搖,第一次鴉片戰爭已經爆發,孝全皇後支持道光帝改革吏治、禁煙等舉動,惹來殺身之禍。

道光二十年(1840年),時年33歲的孝全皇後死於宮廷家宴,暴卒於東六宮的鍾粹宮中,是為道光年間一大宮廷疑案。此為宮闈秘事,道光帝明知禍端為何,禍首是誰,礙於當時宮闈與外朝局勢錯綜複雜,亦隻能飲恨不言。這是他一生最深憾事。

《清宮詞》詠孝全其二雲:“如意多因少小憐,蟻杯鴆毒兆當筵,溫成貴寵傷盤水,天語親褒有孝全。”孝全皇後無論身前死後都極受道光帝愛重,這份深情,愛屋及烏,惠及了他們的獨子奕詝。

有人說,道光帝在清朝諸位皇帝中,無論資質還是才幹都是平平,不幸卻趕上國運由盛而衰的多事之秋,憂患日深,力有不逮。如果嘉慶年間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挨到道光年間就是“黑雲壓城城欲摧”了。

奕詝和奕訢之間爭奪嗣君的暗戰,雖不似康熙晚年九王奪嫡那般血腥,卻也是暗潮洶湧,寸步不讓。道光帝臨終前留下“一匣雙諭”,可謂用心良苦,借此調和兄弟二人的矛盾,希望他們能體察“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的古訓。以奕詝為人主,奕訢為股肱大臣的搭配,恐怕也是這位命不久矣的老人自以為能做出的最“絕佳”的安排,以期兄弟二人能共同應對日後錯綜複雜的局麵。

這兄弟二人之間關係的微妙和日後的齷齬均為道光帝所難料。

封親王是遵皇考遺命,這個“恭”字卻是繼承大統的鹹豐苦心欽賜,以示恩賞和告誡。鹹豐對奕訢心存忌憚,賦予他閑差,結結實實讓他坐了三年冷板凳,直至鹹豐三年(1853年),太平軍北伐,李開芳的部隊已進逼直隸,朝廷正值用人之際,鹹豐才任命奕訢為署理領侍衛大臣,處理京城巡防事務,恭親王奕訢處理防務井井有條,頗得讚許。

鹹豐又下聖諭,令奕訢入值軍機。恭親王奕訢才幹彰顯。他審時度勢,出台了一係列改革軍政的政策,起用了曾國藩、李鴻章等一係列將領,鼎力支持湘軍、淮軍的籌建和發展,如此一來,湘軍、淮軍迅速發展壯大,同時,以海關關稅做擔保,大量購置洋槍洋炮,提高了清軍的戰鬥力,從根本上改變了對太平軍的困局,掌握了戰場上的主動權。

對太平軍的戰事節節勝利,恭親王功不可沒,聲望日隆。此時正值兄弟二人政治上的為數不多的蜜月期,鹹豐帝就勢賣了個人情,傳諭下去:“恭親王戰事有功,著宗人府從優議敘。”

這“從優議敘”人情不小,就是讓宗人府組織宗室本家坐在一起為奕訢論功評賞。雖然賞什麼最後仍是由皇上說了算,但這份殊榮,卻是連開國攝政王多爾袞也未享受過的。

年輕而又大權在握的王爺便也如當年的多爾袞一般,躊躇滿誌,飄飄然了。鹹豐五年(1855年)六月,他在為生母討封的事情上矯旨而行,惹得鹹豐翻臉,撤銷他的差事,返回頭又做了清閑王爺。整個鹹豐朝,除了鎮壓太平天國和日後與英法聯軍談判,這樣兵臨城下不得不用他的時候,奕訢幾乎沒有受重用。

奕訢忘記了,縱然這在位的皇帝才幹不及他,見識不及他,氣魄不及他,卻依然是名正言順的皇帝,隻要皇帝存了整人的心,那還是很容易得手的。

奕訢的生母博爾濟吉特氏在道光年間被封為靜皇貴妃,攝六宮事,實為後宮之主。惟道光帝心念著早逝的孝全成皇後,一直不肯再立中宮,她的名位也就始終距離實際上的皇後名位有一步之遙。

奕詝自幼隨母居於鍾粹宮,孝全皇後薨逝時,奕詝才九歲,皇命交由靜皇貴妃撫養。靜皇貴妃由永和宮轉居於鍾粹宮,從道光二十年(1840年)開始直到道光三十年(1850年)才離開鍾粹宮,移居供太妃養老的壽康宮。

奕詝在鍾粹宮中居住了17年,對此很有感情。即位之後,他將自己當皇子所居的鍾粹宮賜予孝貞皇後鈕鈷祿氏(後來的慈安太後)作為寢宮。

初時奕詝與奕訢年齡相仿,同在上書房讀書,感情深厚,如同胞兄弟一般。但長成之後爭奪皇位,暗成敵手,很難不生嫌隙。

在鹹豐帝的角度,一方麵生母含冤九泉,都未及享受到皇太後的尊號,為人子的難免心有憾恨,他自然明白道光帝的心意,先皇生前都不封靜皇貴妃為後,且臨終前的安排亦表明在他心中,靜皇貴妃終此一生是妃,而不是後,今時今日的自己又何必越俎代庖,多此一舉?

另一方麵,他自覺仁至義盡無可挑剔,鹹豐即位之後即尊靜皇貴妃為皇考康慈皇貴太妃,效道光朝成例,奉養先帝側室又非生母的博爾濟吉特氏於綺春園壽康宮。

鹹豐帝以道光帝侍奉孝和太後的方式來侍奉皇考康慈太妃,而探病問安,又無異於親子,在他看來,他的所作所為已經逾製,給她提供了皇太後的生活條件,足夠表現誠意,報答養母的撫育之恩了。

自己的做法無可厚非,為何奕訢還居功自傲,得隴望蜀,不知進退?對這個弟弟,他有一腔怨憤,實難忍下。

從奕訢的角度,在其母臨終之前完成她的心願,為母討封的事又不得不為,此乃他為子的一片孝心。博爾濟吉特氏在宮中耗盡一生青春心力,甘苦自知,論功勞苦勞也夠得上一個虛無縹緲的封號。

為母爭得一個名正言順的封號,既是他今時今日權勢地位的體現,也是對一個後宮女人地位的蓋棺定論。鹹豐五年(1855年)六月,皇太妃病篤。恭親王幾次討封,鹹豐帝都不置可否。

一日,鹹豐帝入壽康宮問安,路遇恭親王,遂問病況。恭親王跪泣回奏:“額娘病危,若再不封皇太後,將死不瞑目矣!”鹹豐帝不便多言,隨口應了兩聲:“哦,哦。”

恭親王借自己軍機大臣的身份,到軍機處傳諭,令禮部準備冊封皇太後典禮事宜。此等“聖意”一經散播,鹹豐帝騎虎難下,隻好封博爾濟吉特氏為康慈皇太後。

事後,察覺被算計的鹹豐帝不是不惱火的。他對這位敢僭越的弟弟的報複來得也快,先是在博爾濟吉特氏喪禮之際,以“恭辦喪儀疏略”的罪名降下諭旨,剝奪奕訢主理喪事的權利,再來就是在六天後降下嚴旨申飭,將遵父命封奕訢親王的始末,存檔入牒,昭告後人。這番羞辱,不是不重。

此後奕訢又坐了六年冷板凳。鹹豐十一年(1861年),鹹豐帝駕崩,臨死托孤,遺命立獨子載淳即位,令肅順等為顧命八大臣,輔佐載淳。作為近支親王的奕訢反不在顧命之列,被排斥在最高權力決策圈之外。直至“辛酉政變”成功後,兩宮回鑾,改年號為同治,恭親王被封為議政王,才重返權力核心。

【肆】

鹹豐帝逃往熱河,娛情酒色以自戕,亦是千萬個不得已。鹹豐年間江南未平,山東戰端又起,域內未弭,夷人又至。嘉慶以前,隻有邊陲的鱗甲之患,傳至道光,也不過是英夷為了鴉片逞凶,哪像這幾年內憂外患,紛至迭起,不獨東南半壁糜爛,甚至夷人內犯,進迫京師,不得不到熱河來避難。

他所麵對的,一一均是前人所未曾遭遇過的艱難困境。京師既破,城下之盟,鹹豐所肩負的責任和擔當的罵名亦是前所未有。

內憂外患,鹹豐既無力挽狂瀾,內心自責,秉性體質又孱弱,遂於盛年而亡,他臨終前的安排不可謂不周詳,既封了八位顧命大臣,亦稱“讚襄政務大臣”,又將自己刻有“禦賞”和“同道堂”的兩枚印璽賜給皇後和懿貴妃,以二璽代替朱筆。詔諭,凡日後輔政大臣所擬上諭,必須前後加蓋這兩方印章才能奏效。

鑒於康熙年間鼇拜專權的先例,鹹豐帝此舉,意在使雙方相互牽製,望他們同心輔弼,圖一個江山穩固,卻不料遺下日後爭權的禍端。年輕而又野心勃勃的慈禧不甘受製於人,聯合在京蓄勢待發的恭親王等,先下手為強,發動政變,翦除了顧命八大臣的勢力。

究其本質,“辛酉政變”是清皇室內部的權力鬥爭,事緣於帝允貴族同宗室貴族的勢力角逐。兩宮皇太後特別是西後慈禧,聯合了帝允貴族的勢力,打擊宗室貴族,取得了勝利。

政變的真正的起因是君權與相權的衝突,它成功的結果是造成了清朝政治體製的一次重大變革。經過“辛酉政變”,否定“讚襄政務”大臣,由兩宮太後垂簾聽政,這是重大的改製。

“辛酉政變”後,恭親王奕訢被加封為議政王,同時身兼領班軍機大臣、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王大臣、宗人府宗令、總管內務府大臣數項要職,權傾一時,猶如當年睿親王多爾袞輔政的局麵再現,此時的風光實不亞於彼。

兩宮太後為籠絡恭親王,將其長女收入宮中封為“固倫榮壽公主”。固倫為滿語,意為“天下、國家、尊貴”,固倫公主是清朝公主的最高等級,一般隻有皇後所生的女兒才能冊封為固倫公主,妃子所生之女隻能封為和碩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