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品 淒怨(1 / 3)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

還似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多少淚,斷臉複橫頤。

心事莫將和淚說,鳳笙休向淚時吹,腸斷更無疑。

——李煜︽望江南二首︾

【壹】

葉赫那拉氏·蘭兒。(據慈禧後人說,她閨名為杏貞,入宮後受封蘭貴人,後被訛傳為“蘭兒”,文中仍以俗稱代之。)鹹豐二年(1852年)入選秀女,初封為貴人。

從延暉閣選秀入宮伊始,她除了姿容豔麗、出於眾人之外,並無其他特殊值得稱道之處。出身是下五旗中的鑲藍旗,父惠征,官職僅為四品道台,時任安徽徽寧池廣太道。這種品級,於八旗貴胄、高官顯宦比比皆是的秀女叢中不值一提。甚至她的姓氏,葉赫那拉,愛新覺羅的宿敵,亦為她將來埋下莫大隱患。

其時,仍是大清國瓦藍的天,鴿哨響亮掠過紫禁城紅牆黃瓦的塊狀天空。年輕的蘭兒尚不知艱險,踩著花盆底子,走入禦花園,登上堆秀山,一顰一笑皆是年華的倒影。不同於一般女子的悲戚,這膽大有誌的女子,身心清朗,對入宮一途亦是充滿期待。

由神武門步入紫禁城的秀女葉赫那拉氏,入宮之後便被安排入西六宮的儲秀宮後殿麗景軒居住,注目這座秀麗典雅的宮院,她必在此產生過美好祈願。願這裏不僅是居所,更是自己的福地。

儲秀宮,建成於明永樂十八年(1420年),初名壽昌宮。嘉靖十四年(1535年)更名為儲秀宮。清沿明朝舊稱。順治十二年(1655年)和嘉慶七年(1802年)二度重修。清室對這座宮院曾作了較大改造:拆除了儲秀門,將翊坤宮後殿改造成前後帶廊、麵闊五間的體和殿。兩殿是倒座式宮殿,有幽深、華麗的遊廊通向主殿。

“儲”即儲存、積聚,“秀”為美好之意,儲秀宮意即“積蓄美好的人事”之意。儲秀宮以慈禧而聞名,在她之前,孝莊皇太後與嘉慶帝的兩任皇後——喜塔臘氏和鈕祜祿氏都曾以此為寢宮。在她之後,末代皇後婉容也曾住在這裏。

走進這座宮院,正殿廊簷下是一對威武的戲珠銅龍和一對鮮活生動的銅鹿,庭院內古柏蒼翠,清幽富麗。

我深信,葉赫那拉氏當年所見的儲秀宮,與我今日所見的必不相同。雖然它的形製乃至陳設,依然維持著一百餘年前的模樣。

這單簷歇山頂的宮殿,麵闊五間,前出廊。簷下鬥栱。梁枋飾以蘇式彩畫。東西配殿為養和殿、緩福殿,麵闊三間,是硬山頂建築。後殿麵闊五間,單簷硬山頂,東、西配殿分別為鳳光室、猗蘭館。

大到宮殿,小到房舍,都是由人攢出靈氣,便如使周大夫有了黍離之悲的鎬京舊宮室,叫杜甫發了哀音的曲江宮景。一旦離了人,失了氣象,再華麗的宮景,亦會成為陳舊空蕩的擺設。

今日的儲秀宮,陰暗陳舊。空蕩蕩的屋子,那陳設入了一般人的眼,也辨不出好壞來,隻覺得爾爾。誰曾想,其中隨意的一件就可能是別人費盡心機搜羅的珍奇,是她日常欣賞把玩的愛物。

歲月、朱門、紅牆、黃瓦、錦帳、寶器、君恩、伊人,多少前塵舊事都消散在風中。“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

風花雪月,草木無言,淒涼無甚於此了!

葉赫那拉氏在儲秀宮度過了作為蘭貴人、懿嬪、懿妃、懿貴妃近十年歲月。儲秀宮是她的發跡之地,更是她一生難以忘情之地。即使是在她坐擁天下之後,儲秀宮仍是她記憶中最溫暖的一處地方。她一生,大半時間都長居於此。

光緒十年(1884年),已成為慈禧太後的她,為慶賀五十歲生日,撥巨款重修宮苑。將儲秀宮、翊坤宮等處修繕一新,耗費白銀63萬兩(數字真實性待考),使儲秀宮成為西六宮中最考究的一座宮殿。

作為慈禧的發跡之地,這裏到處都體現了她的個人情趣。宮室的外簷是她喜愛的明朗、秀麗的蘇式彩畫,彩畫的內容是神話故事、花鳥蟲魚和山水樓閣,線條生動,著色淡雅。

散發著淡淡清香的楠木窗格,透雕著一幅幅生動的萬福萬壽、蝠鹿同春的圖案。

走進宮門,迎麵是紫檀木雕鏤彩繪的屏風、楠木雕福壽紋靠背,屏風前是雕刻著雲龍圖案的寶座和造型精巧的香幾、宮扇。東西兩側碧紗櫥上,鑲滿了大臣們敬呈的字畫,幾乎都是慈禧最喜愛的蘭花、香草、竹。

東西次間,由精雕的花梨木門隔開,室內是華貴的紫檀家具和奇珍異玩:象牙寶塔、竹黃多寶格、嵌玉石櫥櫃、龍鳳象牙寶船、點翠鳳鳥花卉掛屏、緙絲福祿壽三星圖等。

慈禧住過一段時間長春宮,又遷回儲秀宮,一住又是十年,間或住過樂壽堂和頤和園,但長居之所依舊在儲秀宮。

鹹豐六年(1856年)三月,葉赫那拉氏在儲秀宮後殿生了鹹豐帝唯一的皇子載淳(即後來的同治皇帝)。在五十歲生日之時,慈禧將後殿命名為“麗景軒”,以示不忘舊日。

踏足麗景軒,不得不感慨她一生雖然艱險卻煞是幸運。遠的不提,換作是明朝的宮闈惡鬥,那拉氏能不能安穩產下皇兒,尚在未知之數。

鹹豐年間的宮闈,大體是安穩和順的。皇後鈕祜祿氏是鹹豐帝為皇子時的側福晉,甚得鹹豐敬重,名分早定,她生性端凝和善。後宮之中,最為受寵的麗妃他他拉氏雖早於她獲寵,先晉了妃位,但他他拉氏誕下的是長公主(榮安固倫公主),而非皇長子,雖然比葉赫那拉氏更得鹹豐帝歡心鍾情,但對她的地位構不成影響。

鹹豐帝體弱多病,耽於女色。更兼國家內憂外患,心力交瘁,於子息一脈更是貧弱。唯一皇子是那拉氏所生的載淳。

鹹豐帝死後,麗妃被尊為麗皇貴太妃,她體弱多病,在光緒十六年(1890年)因病過世,死後被追封為莊靜皇貴太妃,並非小說和影視劇所虛構的被慈禧剁成人彘般血腥慘烈。不單麗妃,其他妃嬪(祺嬪、婉嬪等)也獲善待,安然命終,此事可見慈禧的氣度。

野史傳聞,初時,鹹豐帝有意冷落蘭兒正是因為她的姓氏——葉赫那拉。葉赫部祖上與愛新覺羅為敵,死前誓言必亡清室,但觀其在有清一代子嗣繁盛,從龍入關襄助清朝建國,諸多後人深入清朝權力中心,先有努爾哈赤孝慈高皇後,後有明珠、蘇克薩哈等權臣,當知此言為謬。至少愛新覺羅氏並不大在意。

鹹豐帝風流多情,後宮不乏美豔之人,隨處行宮亦有可心之人。那拉氏縱然美貌,亦不一定獨擅專寵。她一生的榮寵全得益於此子,直至文宗在熱河晏駕,辛酉政變之後,她以太後名位把持朝政,是母以子貴的典型。

亦是因為文宗身體羸弱,精力不濟,而那拉氏工於書法,虛心好學,聰慧機警。時而,文宗不堪勞累,令她代批奏折,這是她染指朝政,野心膨脹之始。及至後來,文宗察覺到那拉氏的野心,對她心生疏遠,想要有所遏製,自身卻已是油盡燈枯,而那拉氏的野心猶如離弦之箭,難以回頭。

文宗晏駕時,慈禧才27歲,慈安才25歲。文宗遺命選定八位顧命大臣,又授予皇後和懿貴妃“禦賞”和“同道堂”兩枚閑章作為印璽,詔書需首尾加蓋這兩枚印璽才能生效,此舉意在令兩者互相牽製,維護君權。

慈禧得到了想要的名位。可丈夫已去,孤兒寡母麵對八個虎視眈眈的顧命大臣和一個千瘡百孔的國家,先莫責怪人,換作是你我,是任人宰割,默默做個傀儡,還是選擇絕地反擊呢?

我想,但凡有遠見有膽識的人,必不甘心任人魚肉,坐以待斃吧!何況辛酉政變之後,她隻殺了三個人,這般舉重若輕,也算是清室內部的“天鵝絨革命”了。

近人多指責慈禧弄權誤國。但觀鹹豐以降,皇帝人選並無眾望所歸、資質出眾之人。當時天下,積重難返,清廷氣數已盡,縱然康熙、雍正複生,也難清外夷內患,力挽狂瀾。若朝政交付權臣之手,處置政事未必比慈禧更妥當。

所以我能理解慈禧,純粹是以一個女人的心理:我丈夫的天下,與其不明不白給了旁人,受人牽製,不如我來替他執掌。

斯人已去。從此後,萬千心事難寄。她餘生的光陰不過是等待白頭。如此黯然,如此老去,又豈能甘心?她便找了別的事來做。

手握著那枚圖章,溫熱寒涼,堅硬咯手。“同道堂”——這是他對她最後一絲顧念。抑或是他的優柔寡斷救了她,或許還殘存年輕時,玉輦清遊,恩寵正濃的那一點夫妻情義。他終不忍如漢武帝對待勾弋夫人那樣將她賜死。

看著這個世上與己最親、愛恨交織的男人在眼前死去。心境安寧,忽然間天荒地老。

紛紛流年,愛也罷,怨也罷,皆已逝去。隻知這一秒,再不要跟他分離。

鹹豐極愛蘭。她初入宮時,受封為蘭貴人。那是指花為號,是他與她的密約。後來,他疏遠了她。她對他的愛,摻雜了對權力的欲望,變得不再純粹。

然而,現在,那一點芥蒂與永不再聚的死亡相比,算得了什麼?以後的惶惶流年,將一人獨自涉過。任她愛他,惱他,恨他,他再也不會出現了。

她一生再沒愛過第二個人。

【貳】

假如那時她隨他一道死了,閉眼不理身後事,是否後人會為她多唏噓幾句?歎一句紅顏薄命,而非極言她誤國。好像中國近代所受的屈辱侵略,全係她一手造成。

可惜她還活著!既然活下來,就要活下去。她要的不止是別人一句淺淺歎息而已。她要締造這個天下,她要“同光中興”。她強韌的生命力甚至獨霸天下,葬送了三代皇帝。

前朝女帝有孫兒李隆基將帝業承轉,大唐江山由此再攀巔峰。而她膝下並無一人,眼望著帝國日落,大廈將傾,亦隻有一人守著墳。若她有一個如李隆基、玄燁般的好孫兒來接掌江山,說不定,她本人亦會和孝莊般博得輔佐“中興”賢名。

奈何身後無人。丈夫不爭氣,兒子不爭氣,侄子也不爭氣。到後來,她一人端坐在禦座上,指點江山,檢點群臣,看看誰人可用,誰人不可用。這些人,能走到廟堂上來的,都摩拳擦掌,野心勃勃,哪個又是好相與之輩?必須要以帝王心術以待之,而她無所師從,無人指點,掌國50年,全靠自身的悟性和多謀擅斷。

憑心而論,這禦座風光不是誰人都能享。

時至今日,多少男人管理一個集團公司,尚且焦頭爛額,首尾不能相顧。在當時的情況下,一個年輕的寡婦,平衡各方利益,要謹守住祖宗基業和皇朝天下,絕對稱得上夙夜操勞,日理萬機。

身為實際上的一國之君,國事千頭萬緒。普天下的臣民都在嗷嗷待哺。她被憂患蠶食得崎嶇的心靈,又哪得一日安閑?

也許,隻有在住慣了的儲秀宮,回到他最初恩待她的地方,在屬於她一個人的地方,沉湎於記憶中,她才能找到一絲往日的情味,尋回一個女人內心的繾綣溫柔。這些都是她不能對外流露的。

《宮女談往錄》中,侍奉過慈禧的宮女榮兒回憶道:儲秀宮宮院由兩部分組成,北部是正殿儲秀宮,南部就是她一頓飯吃一百多道菜的飯廳體和殿,位於翊坤宮和儲秀宮之間的一座宮殿。

麵闊五間的正殿儲秀宮,三明兩暗。三個明間是她生活起居的地方:正中一間,設有寶座,用於接受朝拜。隻是在節日之時稍坐,平常不坐這裏。

西一間,與臥室相連,相當於臥室的外間,用於放一些臥室內的用物。叫起回來後,她在這裏換衣服,司衣宮女折疊好之後送到西偏殿臨時收存;東一間,南窗前有一條形炕,明朗豁亮,院子內的景象一目了然。她經常坐在這裏的炕東頭,隔窗外望,喝茶、吸煙。

兩個暗間是她修養身心的地方,最西一間,是她的臥室兼化妝室:牆西邊是一鋪長炕,比雙人床還大。

靠著更衣間北麵的隔扇,是一麵清亮透明的大玻璃,這是專門為她設立的,儲秀宮中所特有的。一方麵是為了美容美飾,一方麵精明過人的慈禧要事事洞若觀火,她睡覺是頭朝西麵,在這炕床上一歪身子,輕掀帳簾,窗外的一切盡收眼底。

寢室的硬木雕花床上,雕刻著象征子孫昌盛的子孫萬代葫蘆圖案,床罩上是閃著迷人光澤的五彩蘇繡床帳,床上是精心繡繪著龍鳳、祥鳥、花卉圖案的、江南三織造進貢的名貴稀有的綾羅錦繡絲織品被子;炕床上放著的睡覺用的被褥,按照四季的不同而更換,如夏天掛紗帳,鋪一層褥子,冬天則掛灰鼠帳,鋪三層褥子。

南窗東南角,放著慈禧一生癡愛的梳妝台,台上是她作為女人一生都極喜愛的心愛之物——各種各樣內府精製和自己研製的養顏美容化妝品,琳琅滿目。西麵架子上的匣子裏,是她最為心愛的首飾珠寶,時常拿出來賞玩。

慈禧愛美天下皆知,到後世,她的美容方更傳得遍地都是。慈禧常說,一個女人,沒有心腸打扮自己,那還活個什麼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