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聖手瞧了瞧我,又瞧了瞧楚寒劍,嘴巴再次動了動,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然後低頭就走,我唇一勾,這個鬼聖手,性格古怪,想不到這次還很識趣。
“大小姐有喜了。”鬼聖手走到門口,突然嘣了這麼一句話出來,氣得我快要暈死過去。
“你說什麼?”楚寒劍猛地站起來,嘴巴大的可以塞下一隻碗。
“鬼聖手,你去死吧——”我拿起桌子的一隻碗朝他砸去,想不到這家夥身手不錯,竟然接住了。
“大小姐有喜,皇室有後,是喜事,我怕大小姐會吃藥打胎,所以還是說出來,大家防著點好。”
“孩子是誰的?”楚寒劍清醒過來,立刻問這個問題,我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挖一個坑將自己埋了。
“前些日子有人拿著火果來跟我說這是催情聖藥,估計是某人被人用些下三流的手段騙了身子,發現被騙之後,惱羞成怒之下,將孩子的爹給轟走了。”鬼聖手笑眯眯地對楚寒劍說。
“你怎麼還不去死。”我拿起那完隻喝了一口的燉湯,朝鬼聖手砸去。
“大小姐,懷了孩子切勿勞氣傷神,更不要動手動腳,動了胎氣。”鬼聖手閃開,那雙小眼睛依然笑得讓人憤恨。
“好,好,好。”楚寒劍連說了三個好,然後大笑,笑聲很大,震的我耳膜生痛。
“你們——你們——”我氣得說不出話來,跺了跺腳,滿臉通紅地跑了。
“漫雲,別跑那麼快,免得動了胎氣。”楚寒劍急急說道。
“大小姐,要心平氣和,切勿動怒罵人。”鬼聖手笑著說。
“你們兩個可以結伴一起跳雲海死了。”就這麼一次,就懷上了?真見鬼了。
*
這一天
“漫雲,跑慢一點,別那麼快。”走遠了,我還能聽到楚寒劍那擔憂的聲音,但我的心亂成一團麻,一時還沒接受這個事實。
回到房間,我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自己的肚子,不敢相信這裏已經有一個新的生命在萌芽,但手撫摸這平坦的腹部時,心中閃過一股奇異的感覺,有喜悅,有甜蜜,有幸福,也有寫彷徨與不安,羞澀與茫然。
但一會之後,我的嘴角不禁微微勾了起來,因為我要做娘了,但當我腦海閃過龍七那張臉時,那絲絲喜悅漸漸消失,那孩子如果不是他的,那該多好?我歎了一口氣,心中不禁鬱結。
“漫雲——”就在這時,楚寒劍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來吧。”我微微定了定心神,其實到這一刻麵對楚寒劍,我還是有點窘迫,畢竟還沒成親就有了一個孩子,即使在涼州這民風淳樸的地方,還是會讓人不齒的。
“我派人去通知龍七怎樣?孩子都有了,你們本月二十八就成親,嫁妝我都已經準備好了,那小子估計樂壞了。”楚寒劍說,臉上帶著笑容,神情也很輕鬆。
聽到楚寒劍的話,我沉默了。
“有他的孩子並非我所願,孩子我會生下來,但我不嫁他,這麼些年,我一個人也是這麼走過來,孩子雖然隻有娘,沒有爹,但狼雲軍有那麼多兄弟,我的孩子不會孤獨。”我淡淡地說。
“你真是這麼打算?”楚寒劍盯著我。
“嗯”
“如果這一年龍七死心,另娶別的女子,你確定不會後悔?畢竟他已經年紀不小,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家就他一個獨苗,他也是有壓力的,他不可能一輩子不娶妻。”楚寒劍問我。
“我不後悔。”我聲音不大,但卻異常堅定。
“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會在這一個月把涼州所有事務安排好,然後秘密把孩子生下來,接下來這個月,涼州的事務就交回給你了,這事我不想讓龍七知道,孩子我想留在我身邊。”
龍七日後會再娶,孩子會有別的女人替他生,而我有了這孩子,不想再嫁了,日後就留在涼州,好好捍衛著這片土地,直到我的孩子長大,直到他能接過我手中的劍,站在廣袤的雲海之上,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如果你決定了,那我也不好再說什麼,隻是一輩子孑然一生,日子不好過,你還那麼年輕。”楚寒劍低低歎了一句。
“我並不是一個人,我有孩子,有你,有狼雲軍,足夠了。”心意定了,我整個人都安靜下來,剛剛的浮躁與不安都已經消失,剩下就是做母親的喜悅,孩子的爹是誰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日後會是我的孩子。
如果我的孩子是一個女孩子,我會將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日後涼州的重擔就落在小蟲子身上吧,我隻希望她平凡而幸福過一生,在這個時候,我才真正體會哥哥當年為什麼會與楚寒劍吵得那麼厲害,原來我的想法跟哥哥竟然如此一致。
但我在涼州呆不了十天,因為試過一次腹痛,楚寒劍就不許我出門了。
“大小姐,你前些日子日夜顛倒,睡眠時間極少,已經動了胎氣,如果是旁的女子,這胎早已經保不住了,你雖然身體底子比旁人好些,但你再這樣勞神傷身,我再怎麼幫你調理,你還是保不住這孩子。”
聽到鬼聖手這麼說,我心中後怕。
“漫雲,我想過了,你還是先回你娘他們住的穀底,安心養胎,把孩子順利生出來,你娘在那裏,也可以照顧你,隻是穀底潮濕,氣溫寒涼,我怕對身體不好,隻是留在楚府,你肯定樣樣事要過問,靜不下心來,送你離開涼州,我又不是很放心,畢竟前些日子的殺手,我和冷淩風也還沒有查出什麼線索來。”
“不怕,大小姐不也是在穀底出生的?隻要大小姐不勞神傷氣,靜心給我調養,順便帶上幾個熟手的接生婆,這孩子應該能順利生下來,但如果再奔波勞碌,醫仙下凡也是保不住的。”鬼聖手說。
回到山穀無疑是最好的選擇,但回去爹娘問我孩子的爹是誰?我該怎麼說呢?未婚有孕,我該怎麼麵對我的爹娘?爹雖然平日不多話,但對我還是嚴格的,他會不會覺得我丟光了他的臉?
“嗯,就去山穀吧,我現在就收拾東西,今晚動身。”想了一會,我心裏有決斷,現再沒有什麼事比孩子健康生下來更重要了。
聽到我答應,楚寒劍和鬼聖手都大大鬆了一口氣,然後分頭去準備去了,這次因為我要在山穀地呆上一年,所以準備的東西頗多。
晚上我悄悄出門,然後秘密回到了山穀。
爹娘見我回來,自然很高興,但發現這次我回來帶那麼多東西,身後還跟著楚寒劍,鬼聖手,還有我的貼身丫鬟,爹娘顯得有點不安,但卻什麼都沒有問,張羅著將我的東西放進我小時候住的房間。
這次我帶的人其實也不是很多,就平日兩個貼身丫鬟,兩個有經驗的接生婆,再加上一個鬼聖手,總共五人,娘很快就已經幫她們安排好住的地方。
“寒劍,是不是上麵發生了什麼事?怎麼這麼突然回來。”等一切安排妥當,爹才發問,英氣的臉龐凝重起來,有著幾分肅穆。
“主上放心,外麵沒有什麼事,隻是公主有喜了,外麵人多紛擾,怕影響公主靜養,所以把公主帶回山穀,以方便照顧。”楚寒劍微微彎腰,顯得異常恭敬,我想不到他那麼直白,但紙包不住火,不這樣說又能怎樣?
“孩子的爹是古夏丞相龍七,公主與他已經冰釋前嫌,隻是古夏離涼州比較遠,公主在那邊又水土不服,公主懷的是我們皇室血脈,所以屬下將公主接了回來。”
“原來是這樣。”聽到楚寒劍的話,爹娘不但鬆了一口氣,眉宇間還帶著抑製不住的歡喜,而我懸起的心也落了下來。
見一切安排妥當,楚寒劍告辭離開,臨走的時候,再次叮囑我凡事要平心靜氣,還有現在有了孩子了,不能像以前那樣又蹦又跳,凡是得注意點。
我發現跟楚寒劍扮了二十多年父女,在不知不覺間成了親人,他無兒無女,興許也漸漸把我當成了女兒。
“嗯,我知道了,等孩子生下來,還是讓你教他武功。”我笑著說。
“生一個男娃給我教,女娃打的時候有點心疼,其實當年這樣逼著你練武,看著你這麼一路走來,我心也是疼的,隻是除了你,沒有能扛上這重擔了。”聽到楚寒劍這話,我微微愣了一下,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他說心疼我,不知道為什麼鼻子有點酸酸的。
“其實我不苦,這麼多年,我過得挺快活。”我笑著說。
“直到今天你還是孑然一身,我愧對你哥哥,如果你哥哥在,就不會——是我沒有照顧好你。”楚寒劍的聲音微微有些哽咽,眼圈微紅,今日的楚寒劍怎麼那麼多愁善感了?
“世上女子,到了一定年齡就嫁人生子,但真正幸福的又有幾人?男人多薄幸,大都三妻四妾,女人多隻是依附,甚至有些地方妾還可以互相交換,不知道多少女子夜夜垂淚。”
“而我有涼州,有狼雲軍,有我愛的人,有我要守護的東西,我有父母的疼愛,將士的擁護,百姓的愛戴,如今又有了孩子,我覺得我比世間很多女子都幸福了,所以你無須自責。”
“如果你心裏無憾就好了,我走了,你注意身體。”聽到我這麼說,楚寒劍似乎寬慰了不少。
“人生豈能無憾?隻是遺憾再多,人還是要一路前行。”我目送著楚寒劍離開,二十年過去,他也不年輕了,隻是腰杆依然挺得那麼直,眼神依然如當年那般犀利。
接下來的日子,我安心養胎,白天在娘的陪伴下,在穀底四處散散步,晚上彈琴煮茶,看書作畫,偶爾與爹下下棋,日子過得平和而幸福,其實這也好,這麼多年,一直奔波在外,很少陪伴爹娘。
“爹,其實有件事,我們一直瞞著你,也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聽到我的話,爹握著棋子的手停了停。
“有什麼事瞞著爹?”爹笑著問,爹總是雲淡風輕的一個人,與哥哥有點像,沒有做皇上的霸氣,但卻才華橫溢,華貴倜儻。
“哥哥當年娶的是西淩的長公主,她叫西倩兒。”說到這裏,我停下來瞧了瞧爹的臉色,爹握著棋子的手微微動了動,但臉上卻沒有起多大的波瀾,隻是提起哥哥,爹的眸子有了一抹沉痛。
“雲兒,繼續說下去,你們什麼事情都瞞著爹,連你哥哥去世這麼大的一件事情,也是很久之後,我和你娘才知道,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們好,但日後有什麼事情別瞞著我們了,起碼不要瞞著我。”
“嗯,哥哥與西倩兒有過一個女兒叫楚合歡,如今合歡在我們涼州,嫁給冷家大少冷淩風為妻,他們的孩子叫小蟲子,很可愛。”
“真的?雲兒,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哥哥有一個女兒,她現在就是在涼州?”娘的腳步聲我早已經聽到。
“嗯,她和冷家的大少爺成親了,生了一個兒子,這小鬼很可愛,最喜歡小石頭,估計會很喜歡這裏,我們山穀有很多石子給他玩。”
“好,好,真好,你哥哥還有一個女兒。”娘紅了眼圈,眼角流下了歡喜的淚水。
“這麼開心的事情,怎麼哭了?”爹站起來,輕輕替娘擦開眼角的累,動作溫柔。
“娘,我們族人很快就可以走出這山穀了,如今我們涼州已經日漸強大,土國、吐魯國早已經被我們涼州降服,而這兩個國家後麵的聖女國,也被我們控製,很快我們涼州就會成為一個強大無比的國家,到那一天,我們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我笑著對他們說,他們的眸子綻放出異樣的神采,這曾經是多少代血族人的夢想?
因為高興,一向不大喝酒的爹,今晚也喝了不少,而娘則拉著我,不停問楚合歡和小蟲子的情況,聽得出了神,如果不是考慮我有了身孕,要多歇息,娘似乎不打算放我走。
許是忙碌慣了,山穀的悠閑生活開始有點不習慣,總是牽掛著狼雲軍訓練得怎樣?新戰船造得怎樣?農田開墾得怎樣?果樹菜蔬的收成好不好?楚寒劍能否忙得過來?
但山穀消息閉塞,外麵世界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知道,偶爾鬼聖手會出去買點藥材,但每次問他,他都說一切安好,問多了這家夥幹脆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人,神醫的都有個性得很。
雖然有爹娘的悉心照顧,鬼聖手細心的調理,但我的身體也沒有明顯變胖,主要是胃口不好,幾乎吃什麼吐什麼?我發現懷孩子,比行軍打仗,風餐露宿還要辛苦難受,好在我身體的底子比較好,也沒有什麼大礙。
閑暇的時候,我會想究竟是男孩還是女孩?日後叫什麼樣子?他們長成什麼模樣?心中甜蜜幸福。
“公主,龍七過來鬧了很多次,死活要見你,楚將軍問公主要不要見他一麵?”鬼聖手問我,我搖了搖頭。
隨著肚子大起來,我頭暈,嘔吐的情況越來越頻繁,就連手腳也酸軟得不行,除了偶爾散散步,大多時間都躺在床上,所以漸漸也不怎麼出門,而鬼聖手則比較頻繁進出山穀,說是我即將臨盆,得采集草藥。
鬼聖手每次回來都會臉上帶著笑,但他不是喜歡笑的人,平常也不多笑,他笑成這個樣子,似乎是故意笑出來給我看的,這讓我有一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我問他,他死活不說,說一切安好,而自己如今即將臨盆,根本就不能上去,但鬼聖手開始頻繁走神,就連眼神也閃過一種蒼涼悲痛之感,我問他原因,他說在街上終於看到讓他心儀的女子,想上前吟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惜發現自己老了。
聽完我笑得不行,他的鬼話我是不相信的,隻是他不願意說,我也沒有多問,孩子即將出世,我老在想這孩子生出來是藍眼睛,還是紅眼睛?又或者是黑眼睛?其實我很矛盾,我喜歡藍眼睛,覺得藍眼睛很漂亮,但同時又很怕這小家夥真的長著一雙藍眸。
想著想著一陣腹痛,小翠趕緊將鬼聖手請來,鬼聖手說要生了,聽到這話接生婆開始忙碌了,而我心慌肚子痛,額頭滿是汗。
這天我難產,也正好是這天,秦厲的西淩大軍以雷霆之勢攻陷涼州,鮮血染紅雲海,屍體遍布涼州,駱虎、孫周相繼陣亡。
*天時地利人和
接生婆一直叫著我用力,用力,但我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還是聽不到孩子的哭聲,汗水濕了身下的被褥,而接生婆也臉色蒼白,汗如雨下。
“孩子再出不來,就會悶死在裏麵了,這怎麼辦?這怎麼辦?”接生婆張嫂的聲音帶著幾分彷徨和無措。
“無論如何,一定讓我的孩子順利生下來,你們要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我喘著氣說,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我感覺我孩子的氣息越來越虛弱了,這種感覺讓我慌亂,我的手揮動著,想在虛無中抓住點什麼?但卻什麼都沒抓住。
疼痛的感覺如潮水般朝我襲來,床褥被抓破,我的手指直接插入床沿。
“雲兒——雲兒——”身旁的娘緊緊握住我的手,嚇得臉色蒼白,她一時看著我,一時看著接生婆,整個人變得六神無主,不複往日的沉靜,我想給娘一個寬慰的笑容,但痛楚讓我的臉扭曲,估計笑得比哭還要難看。
上次墜崖的時候,我很害怕,那是一種對死亡的恐懼,而這次當自己的意識漸漸模糊,身體的力耗盡的時候,那種恐懼再次襲來,但這次是害怕孩兒的死去,不行,我不能就這麼暈過去,我的孩兒。
“公主,用力——快了——快了——”好幾次就要暈死過去,但心中始終有一個念頭支撐著自己走下去,就好像好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久到已經絕望,但她想要倒下的時候,總發現前方有著一絲燈火,這撐她一直走下去。
“哇——哇——哇——”當聽到孩子哭聲的那一瞬間,我整顆繃緊的心輕鬆下來,整個身體輕飄得如一片羽毛,可以飛上天。
“是藍眼睛,還是紅眼睛的?”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問,然後暈死過去,迷糊中聽到娘與丫鬟慌亂的叫聲,但我太累了,想要歇歇,隻是我想聽到孩子是藍眼睛,還是紅眼睛再歇,可是等了好久,都沒有人回答我,我終還是暈死過去。
“世上一般母親,但凡是第一胎,都問孩子是男娃,還是女娃,哪有像你這樣問是藍眸,還是紅眼的?”醒來的時候,娘嗔怪地說,眸子帶著溫柔的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