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案:天火玄案(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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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年間,在繡林城界山口,有一座大宅院,兩扇高大厚實的朱漆大門前,佇立著一對威武的石獅,顯得氣派堂皇,盛氣淩人。宅子的主人姓葛,叫葛常青。

葛常青早年曾在紫禁城當差,伺候過末代皇帝溥儀,由於他為人八麵玲瓏,處事精明周到,很得溥儀信任。直到溥儀被趕出北京城,後來在日本人的扶持下,在東北成立傀儡政權“滿洲國”,都一直把他帶在身邊。日本人投降後,“滿洲國”隨即解散,溥儀被迫逃亡,葛常青失去了依靠,隻得獨自回鄉養老。

葛常青平時嗜好搜羅字畫藏品。當年溥儀被趕出京城時,他趁亂從皇宮中盜得不少古玩字畫。“滿洲國”解散時,收藏在長春“皇宮”的大量珍寶字畫,隻有少數被溥儀打包帶走,剩下的都被侍衛隨從哄搶一空,葛常青自然不甘人後,上下其手,又撈得不少寶貝。

離開溥儀後,葛常青自忖在東北無法立足,便帶上自己掠劫來的珍玩字畫,悄悄回到位於湘鄂之邊的老家繡林城,將從皇宮中偷盜來的珍寶兌換成銀元,購置了這所宅院,又在後院辟了一處密室,專門用來收藏自己掠奪來的珍稀字畫。

在他的眾多藏品中,有一件鎮宅之寶,那就是《清明上河圖》。

《清明上河圖》乃北宋畫家張擇端所作,先是被北宋宮廷收藏,金兵南下時,此圖被人趁亂從宮中盜出,流落民間。元朝建立後,《清明上河圖》被收繳入宮,為皇家所有,後卻被裝裱匠人用臨摹本掉包,偷盜出宮,賣入民間。明嘉靖年間,此畫為奸臣嚴嵩所獲,嚴嵩罪行敗露被抄家時,此畫作為公物被收入宮中,但很快又被太監盜出。

明亡清興,《清明上河圖》輾轉數人幾次易主後第四次入宮,藏於紫禁城延春閣內。清朝敗亡時,遜帝溥儀以賞賜為名,將宮中重要珍寶字畫偷運出宮,《清明上河圖》就在其中。這些字畫珍玩先存於天津租界裏的張園內,“滿洲國”成立後,又被溥儀帶到長春,存於“皇宮”東院圖書樓中。

日本人投降前夕,溥儀為了湊足逃亡經費,有意變賣《清明上河圖》,就讓心腹隨從葛常青去給他物色買家。葛常青幾經周旋,不知使了什麼手段,最後竟沒花一分錢,就把這幅傳世名畫據為己有了。

如今這幅《清明上河圖》,正被葛常青收藏在自己的畫室裏,輕易不肯示人,隻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自己偷偷展開畫卷,一個人把玩欣賞。

這天上午,葛常青正坐在書房,一邊喝茶,一邊玩賞著最近從繡林古玩市場淘來的一幅唐寅的《東籬賞菊圖》,忽然家丁來報:“縣長陳明來訪,說是要瞧瞧老爺的字畫。”葛常青不由眉頭一皺:這個陳明,不是已經來瞧過一回了麼,怎麼又來了?但人家到底是一縣之長,不好拒絕,隻得讓家丁把陳縣長請到書房相見。

不一會,家丁就把陳明領了進來。葛常青一抬頭,發現陳縣長身邊還跟著一個陌生人,約莫四十來歲年紀,著西裝,打領帶,頭戴黑色禮帽,腳蹬亮麵皮鞋,一副新潮打扮。他頓時警惕起來。陳縣長哈哈一笑,向他介紹說,這位是他在西南聯大讀書時的同窗好友,姓丁叫丁朝雄,是一位古董商人。這次因為生意上的事,走長江水道路過繡林城,順道來看望他這位老同學。聽說葛老先生手裏收藏有不少精品字畫,丁朝雄很感興趣,特地登門拜訪,希望能一飽眼福。

葛常青幹笑一聲,衝著丁朝雄一抱拳說:“原來是行家到了,失敬失敬。請二位在此寬坐片刻,老朽這就去將字畫取來,請丁先生雅鑒。”說罷出了書房,往後院走去。

丁朝雄衝著老同學搖頭一哂,道:“這老頭兒真有意思,直接讓咱們去他的收藏室裏瞧瞧不就得了,用得著把藏品一件件取出來拿給人家看這麼麻煩嗎?”

陳明笑道:“老同學,你有所不知,如今世道紛擾,人心不古,為了防止別人見畫起心前來偷盜,這位葛老爺特地在他家後花園建了一處密室,專門用來收藏他的寶貝字畫。密室的鑰匙,整天都掛在他腰裏。這間密室,除了他自己,再也沒有第二個人進去過。平常若有相熟的朋友想要瞧畫,都是先在書房候著,再由葛常青親自將畫從密室中拿出來讓人瞧。瞧完了,又立即放回原處。就連我這位縣長上次來賞畫,也不例外。”

兩人說了一會兒閑話,就聽得門外腳步聲響,葛常青已抱了一捆畫軸走進來。丁朝雄隨手拿起一幅畫,展開一看,卻是一幅鄭板橋的《竹石圖》,水墨紙本,圖繪峭拔山石,骨力奇峭,棱角分明;石旁一叢修竹,枝幹挺拔,柔韌健美,葉子疏朗有致,搖曳生姿。墨色濃淡相宜,構圖簡潔別致,竹石兀傲清勁的品性盡現紙上。丁朝雄不由讚道:“好一幅《竹石圖》!一叢修竹,以禿筆濃墨畫成,筆墨瘦勁蒼健,竹子心性高潔的氣質躍然紙上,不愧是鄭燮的名作啊。”再往下看,葛常青取出的十多幅古畫,竟無一不是難得一見的珍品。

丁朝雄看完這些畫,意猶未盡地道:“人言葛老爺府上的字畫藏品,無論數量還是質量,都稱得上是湘鄂第一,怕不止這區區十餘幅吧?”葛常青無奈,隻得又去抱了兩捆畫卷出來。丁朝雄一一看完,最後略顯失望地道:“聽說葛老爺手裏邊藏有一幅《清明上河圖》,為何不拿出來瞧瞧?”

葛常青臉色一變,這才知道對方竟是衝著自己的《清明上河圖》來的。他瞧了坐在旁邊的陳縣長一眼,不好出言拒絕,眼珠一轉,忽然有了主意,嘿嘿幹笑兩聲,爽快地說:“好,既然丁先生遠道而來,而且又是陳縣長的同窗好友,老朽自然不能讓你乘興而來,失望而歸。”又起身出去,拿了兩卷畫軸進來。

丁朝雄緩緩展開第一幅畫,那畫竟有近十米長,描繪的是明朝中期蘇州繁榮的景象,畫麵所繪內容,從鄉間小路、田舍茅屋到城鎮集市、深院高宅,從田間農夫到公卿貴族,三百六十行,士農工商樣樣齊全。卷首題有“清明上河圖”五個端莊秀整的楷體字。丁朝雄笑道:“這是明代畫家仇英摹繪的《清明上河圖》。雖然是仇英以北宋張擇端的原作為藍本重新創作的一幅長卷,結構大體也是按宋本《清明上河圖》的景物順序布局,但從藝術水準來看,與真正的《清明上河圖》相去甚遠。”

再瞧第二幅畫,展開之後,卻比第一幅還長,從畫麵上看,用色鮮麗明亮,用筆圓熟細致,界畫橋梁、屋宇、人物皆細膩嚴謹,算得上是一幅精品之作。卷首有“清明上河圖”五字,看筆跡,像是乾隆皇帝禦筆親題。

丁朝雄哈哈一笑道:“這是由清宮畫院陳枚等五位畫家,在乾隆元年協作畫成的清院本《清明上河圖》,也隻是《清明上河圖》的仿作。”他目光一轉,瞧著葛常青說,“葛老爺,丁某是做古董生意的,這古畫的真品與仿作,還是瞧得出來的。還請葛老爺莫要藏著掖著,就將《清明上河圖》的真品拿出來,讓我跟陳縣長開開眼界罷。”

葛常青把臉一沉,道:“丁先生,實在抱歉,老朽收藏的《清明上河圖》就是這兩幅,至於真正的宋本《清明上河圖》,老朽也很想見識見識呢。”說罷端起茶杯,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丁朝雄還想說什麼,卻被陳縣長用眼色止住。兩人哈哈一笑,喝了口茶,起身告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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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丁朝雄並不是一個純粹的古董商人,他的真實身份是鄂北地下黨組織的一名地下黨員,“古董商人”隻是他從事地下革命活動的假身份。作為我黨一名地下黨員,他又怎麼會找上葛常青的呢?這事說來話長。

原來葛常青巧取豪奪,令得無數國寶級的珍稀字畫盡入私囊,早已引起了國民黨政府的注意。國民黨政府的文物機構已經得到通知,要盡快將葛常青的私人藏品收繳國庫。這一消息被我黨潛入敵人內部的情報人員截獲,黨中央迅速對鄂北支部下了命令:《清明上河圖》是國寶,絕不能落入國民黨政府手裏。鄂北地下黨組織接到命令後,決定搶在國民黨政府動手之前,派遣機靈能幹的地下黨員潛入繡林城,伺機奪取《清明上河圖》。經過慎重考慮,這個任務最終落在了丁朝雄身上,一是因為他是“古董商人”,二是因為恰好繡林縣縣長陳明是他大學同窗好友,有了這一層關係,他在繡林城辦事就方便多了。就這樣,“古董商人”丁朝雄因為生意上的事,坐船從長江水道路過繡林,就順便上岸“探望”陳明陳縣長這位老同學來了。

到達繡林城後,有兩件事是丁朝雄要必須先搞清楚的:一是《清明上河圖》是否確實在葛常青手裏,二是此畫現藏於何處。他與葛常青素未謀麵,冒昧上門,肯定探聽不到任何消息。但如果請老同學陳縣長出麵,情況就不同了。隻是讓他沒有料到的是,葛常青老奸巨滑,防範周密,根本不帶他們去自己的藏畫室,而是讓他們坐在外麵書房看畫。這樣一來,他想借此行探明對方藏畫密室在什麼地方的願望,就落空了。而且也沒有親眼瞧見《清明上河圖》真品,未免遺憾。不過從他提及《清明上河圖》時,葛常青有些失態的神情反應來看,《清明上河圖》在他手裏,這是確鑿無疑的,隻是他不想拿出來見人而已。再說葛常青手裏竟收藏有如此多的傳世名畫,即便沒有《清明上河圖》,這一批國之瑰寶,也絕不能落入國民黨政府手中。

賞完畫,丁朝雄和陳縣長從葛家大宅裏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時分了。陳縣長請老同學到望江樓吃繡林名菜“千張肉”和“八寶海參”,飯後又叫秘書招待丁朝雄去縣政府招待所好好休息。

丁朝雄在招待所小憩了一會,到了下午,也不跟陳縣長打招呼,就一個人溜了出來。正是大暑時節,頭頂的烈日像個大火球,曬得人頭皮發炸。他先頂著烈日,在大街上轉了一圈,看看有沒有人跟蹤自己。確認無人注意自己之後,就直奔葛家大宅後麵的繡林山。他上午的時候就已經觀察和打聽過了,葛家大宅前麵臨街,背靠繡林山。繡林山是一座荒山,因常有野獸出沒,所以山上少有人跡。

他費了好大力氣,爬上繡林山頂,往下一瞧,正好可以看見葛家大宅的後院。葛家後院是一個花園,裏麵曲徑通幽,花木繁盛。當中是一個大水池,池中有一座假山,山上生長著一些青藤灌木,一座窄窄的石拱橋連著假山與池岸。再往後瞧,花園靠東麵的牆邊,建有一間青磚房,樣式與普通房子相似,但牆上的窗戶卻開得有兩人多高,遠遠高過一般房子的窗戶。既能保持室內通風透氣,又可以避人耳目,讓外麵的人無法瞧見屋內情形。丁朝雄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望遠鏡一瞧,果然從那窗戶裏隱隱能看見屋內晾掛的畫軸。他猛地在旁邊一棵大樹上擊了一掌,興奮地想:看來這就是葛常青用來收藏字畫的密室了。

下山後,他又在葛家大宅前麵的街道上轉悠了兩圈,見天色已經不早,正要回招待所,忽聽吱嘎一聲,葛家大宅的兩扇大門應聲而開。他急忙閃身躲到拐彎處的牆角後邊,留心觀察。隻見從打開的大門裏邊走出來兩個人,一個是葛常青,另一個人卻甚是年輕,約莫三十出頭年紀,穿著一件青布長衫,戴一副圓眼鏡,身形頎長,麵容清瘦,眼睛不大,卻極有精神。

出門之後,青衫男子回身對葛常青拱手說:“請葛老先生留步,之瀚就此告辭。”葛常青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叫住他道:“賢契請等一等,老夫險些忘了,你幫了老夫這麼大的忙,老夫還沒好好感謝你呢。”回身自管家手裏拿過一幅畫,遞給他道,“老夫特地從自己的藏品中挑了一幅北宋範寬的《高山流水圖》送給賢契,還請莫要嫌棄。”那青衫男子甚是高興,欣然收下,告辭而去。葛常青也轉身回屋,大門又吱嘎一聲,緊緊關上了。

丁朝雄從牆角後邊跳出來,剛好看見葛家大宅的一處側門打開,一個年輕夥計挑著糞桶晃悠悠走了出來。他忙迎上去,遞上一支香煙,說:“兄弟,辛苦了!你認識剛剛葛老爺送出門的那個人嗎?”夥計是個憨厚人,點點頭甕聲甕氣地說:“認識啊,他是易先生,全名叫易之瀚,在碧玉街開了一家易之瀚畫室,專門給人家畫畫來著。他是咱們家老爺的好朋友。”

丁朝雄又問:“剛才我瞧見葛老爺給易先生送了一幅畫,說是感謝他幫了一個大忙。你可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那夥計幹脆把糞桶放下,把扁擔架在兩隻糞桶上一屁股坐下來,一邊抽著香煙一邊說:“我當然知道啊。不但我們家老爺感謝他,我們葛家大院上上下下都要感謝他,感謝他把天天半夜來我們葛家大宅敲門的夜鬼給鎮住了,免去了大家一場無妄之災。”

丁朝雄再一詳細打聽,才知道原來自二十多天前開始,葛家負責看門的家丁就發現,每至夜半,家裏的大門就被人敲得篤篤直響,可是開門一瞧,外麵卻連個鬼影也沒有。一關上大門,那古怪的敲門聲又響了起來。一連數日,都是如此。消息暗地裏傳開,眾人都說這是夜鬼敲門,老天爺要來收人呢。

這事傳到葛常青耳朵裏,他起初並不相信,到了夜間,親自守在大門裏邊,一到深夜,果然能聽見篤篤的敲門聲,時緩時急,開門一看,外麵漆黑一團,什麼都沒有。一連十幾日,一到夜深人靜時,那詭異的敲門聲總是響過不停,一聲一聲,一陣一陣,直敲得葛常青膽戰心驚,夜夜無眠。找了幾個道士來捉鬼,香火費花了不少,那鬼非但沒有被捉走,反而鬧得更厲害。連驚帶嚇半個月時間下來,葛常青就被那詭怖的敲門聲折磨得人都瘦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