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大椿樹不說還好一些,一說——這說就徹底破壞了說:你們要與植物對話,孕育了那麼長時間,弄得痛心疾首和痛不欲生,本來以為你們要生出一個大騾子和我們沒有見過的四不像呢,誰知道到頭來也就生出來和我們一樣的灰毛鼠呢?這不和人與人之間的對話沒有區別了?也不見宇宙和萬物靜籟和天籟地籟呀。你們不和植物對話還好一些,我們還認為和植物能說出什麼新鮮來呢——挑起了我們的好奇心,現在經你們一說,我們倒覺得和植物沒什麼好說的了——是你們的責任還是植物的責任呢?是本來就沒有什麼好說的還是你們沒說好呢?——是我們沒有說好,是我們破壞了說,一切跟植物並沒有關係,本來應該有千言萬語,現在讓庸俗的大椿樹給破壞得水土流失和滿目瘡痍。
本來不是這樣貧瘠的土地。不是我們不當其時,而是我們在一個適當的時機和契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意識到這一點的人,一下又把它破壞得滿目瘡痍。他弄得太個人化和庸俗化了。他隻想著自己而忘了植物,隻想著眼前的利用而忘了天籟地籟的大境界。
你讓我們學唱樣板戲,調笑一下呂桂花——幹一些這樣的人間庸常瑣事我們還能肩挑手提,但是真把我們拉上陣,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讓我們去幹這種天籟地籟的大事開辟一個大境界,我們還真是不能勝任將機會白白錯了過去;本來我們能幹一個大事,反倒弄成了小偷小摸;本來我們能橫掃六合,現在成了竊國大盜——本來我們已經到了一個十字路口,本來應該向東但我們卻朝了西,本來應該打狗我們卻打了雞,本來應該動倒是我們也動了但是最後的結果還不如靜呢——我們還不如不動不偷不揭竿而起和不打呢——一切還不如不說呢。因為我們的朋友和戰友大椿樹,在和我們一塊唱過思念毛主席的歌度過樣板戲的三階段覺得應該向植物說些什麼的時候——他倒是和植物也夠親密的,一把就摟住了一棵大椿樹——這在植物中也算是大個兒的——剛剛還素不相識,現在一開口就像是多年的老相識一樣向別人提出了要求——這是一個月亮東升的夜晚,想起來一切安排得還夠周密的,他看著月亮從東方爬上來,爬到了自己頭上也爬到了椿樹頭上——就開始在那裏喃喃自語一開始是喃喃自語後來就是大聲呼喊地唱道:
椿樹王椿樹王
你發粗來我發長
你發粗來成梁檁
我發長來做新郎
……
當時大椿樹已經十一歲了,但他出落的個頭,還不到一米,就跟一個五歲的孩子差不多。我們和他在一起玩兒的時候,都懷疑他是不是一個小矮人呢?但他在那裏掙著脖子說:
“你查一查我們的祖上,你查一查我們的祖宗三代,看我們有小矮人沒有?”
後來還是他娘聽說在月亮東升的時候,讓孩子抱一抱大椿樹,和植物對一對話,個頭也就長上來了,於是就有了這場實用和庸俗的對話——可我們的朋友大椿樹,你在做著這一切的時候,你卻忘記這也代表著我們呀;有這樣的對話作為開始和先導,你讓我們接著再和植物說些什麼?你讓植物會怎麼想?原來你們苦心經營和苦口婆心要和我們說的就是這個?這個和我們有什麼相幹呢?這能叫展開對話嗎?當你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地唱完這一切的時候,當你一開口就向椿樹提出這麼多隻是對你有利而和椿樹毫不相幹的要求時,你能讓椿樹說些什麼?椿樹後來如實地說:
“當時我也是大吃一驚呀。”
“當時我也是沒話可說呀。”
“當時我也是哭笑不得呀。”
……
比這更讓椿樹哭笑不得的是,大椿樹在說完這一切之後,竟自作主張地又往自己頭上和椿樹身上抹了一碗米飯,說兩人吃過米飯之後就能飛速成長了。但這還不算事情的結束呢,這個低矮的小人在抹完米飯之後,又和植物沒商量不但和植物沒商量和他媽也沒商量地自作主張將自己的名字都改成了“大椿樹”。過去他的名字叫“劉屎根”。你讓椿樹又能說些什麼?——這就是我們和世上的植物打交道的開始。——當然這樣的交道打下來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最後弄得已經改了名字的大椿樹對我們還有意見:
“你們不是說和植物對話有效果嗎?怎麼一點效果都沒有呢?”
“我的個頭怎麼還不見長呢?”
“我米飯不是白抹了嗎?”
“我名字不是白改了嗎?”
“怎麼到了四十一歲,我還是一米五三的個頭呢?”
……
三十年後,讓我們一下也沒話可說。他倒開始在那裏唉聲歎氣——用這種外在發泄的方式將他的苦惱又強加到我們頭上。我們倒是大氣都不敢出。——本來我們要的是心靈的交流,你卻開始了實用的交往;本來是一個聖潔的教堂,你卻把它變成了嘁嘁喳喳的農貿市場。最後弄得不但大椿樹和植物結了仇,連我們再見著大椿樹或是植物,也有些理虧似了。但這還不算事情的結束呢,大椿樹不但在植物上對我們充滿了憤怒,最後連他在人間婚事上的不愉快也成了我們的責任。
我們擺脫不了任何幹係。椿樹之間說不清楚,人與人之間就沒有糾纏了嗎?——正是人和樹之間說不清楚,才帶來了人和人之間的糾纏。
我們的朋友大椿樹,到了二十一歲還是一米五○的個頭——這時大家就不叫他大椿樹了——名字也白改了,開始叫他矮腳虎,於是在他和未婚妻見麵那天,對方出場的卻是他未來的老丈人。老丈人看到他這樣的個頭——老人家的思維也像蝙蝠一樣翻轉跳躍——不是首先從他的發育或是與植物對話的角度去追究,而是另辟蹊徑開始懷疑他的智力是不是也有問題呢?等老人家找到這個思路和新的發現之後,他首先就被自己的發現震撼和感動了,就好像我們終於發現了植物和我們的關係我們應該展開對話當然這個時候什麼都已經晚了而他這個發現又不同於我們因為他的女兒還沒有出嫁和生米做成熟飯一切還不晚於是他就更有理由比我們興奮於是他就在那裏興奮地眨著自己的鬥雞眼和豇鬥眼,就像是當年的呂桂花的爹爹一樣——在我們的故鄉,有多少這樣不著腔調的爹地呀——開始在那裏激動地背著手在屋裏和我們的戰友和朋友大椿樹麵前——雖然我們在曆史上有過重大的原則分歧我們從來沒有好好配合和合作過,但是現在我們還是願意從道義的角度站到大椿樹或矮腳虎一邊。
你這樣一個老雜毛!——走來走去。這時他多麼想出奇製勝地給自己找到一個論點和論據,馬上證明麵前的大椿樹是一個傻瓜蛋。等他走到第十五圈的時候,他終於來了靈感,突然停到了大椿樹的麵前——單就這架勢,也已經把大椿樹嚇了一跳——,突如其來和突然襲擊地問:
“一隻扁嘴兩條腿,三隻扁嘴幾條腿呢?”
這時的大椿樹,真讓老雜毛給嚇蒙了。老雜毛說的是什麼意思?扁嘴者,鴨子也,這裏說的真是鴨子呢,還是另有所指呢?是指動物呢,還是指以前未了的其他植物呢?是按照老雜毛的思路去思考呢,還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去摸索呢?是真的在心裏查一查三隻扁嘴的腿呢,還是查一查自己椿樹的腿呢?不管是扁嘴的腿還是自己的腿——還好,他們是一個巧合——都是六條腿。由於這種巧合——還是沒有考慮植物呀,考慮的還是動物呀,正好兩種動物都是兩腿的——就陰差陽錯地救了他一命。他看到不能再挨下去了,挨下去智力就真有問題了,就心慌意亂對鬥雞眼和豇鬥眼說:
“三隻扁嘴六條腿。”
這樣的回答讓老雜毛多麼的失望啊。因為老雜毛說的就是生活中的扁嘴而沒涉及到植物和其他,於是三隻扁嘴真是六條腿——如果這個低矮的動物回答不上來和回答錯了我還有多麼大的空隙和回旋餘地在等著他呀,而現在因為大椿樹的正確回答而讓老人家的圈套和回旋都化成了泡影。不該是這樣呀。老雜毛坐在那裏想。這個時候他倒不背著手來回走動了。這個時候他的思考和提出的問題倒是和當年的植物大椿樹殊途同歸了。——三十多年後,當年的大椿樹或矮腳虎因為發明了一種一洗了之的婦女藥液而成了一家龐大的鄉鎮企業集團的總裁或總經理,這位低矮的朋友,當他用短粗的指頭梳理著自己已經稀疏的頭發向我回首往事時,他倒大度地說:
“當初我不該回答三隻扁嘴六條腿。”
“當年老人家沒有錯,還是我回答錯了。”
又向前探一探身子說:
“當初我們的確忽略了人類和植物的關係。”
又說:
“但是,現在我已經替你們找補上了。因為我這種一洗了之的藥液,就和植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呢。”
“現在我隻顧到了中國婦女,但我馬上要管一管整個亞洲呢。”
又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地說:
“難道歐洲的婦女就能棄之不顧了嗎?”
於是一個重大的決定就在閑談之中決定了。接著他就開始在巴黎設“一洗了之”的分部。於是整個世界的婦女都要和我們家鄉的植物發生某種聯係了。當我們明白我們和植物的聯係和對話在三十多年後也隻是落腳到婦女的實用上,雖然我們因此賺了許多中國婦女的錢接著開始賺歐洲婦女的錢,但是這和我們一九六九年要和植物發生對話的初衷,對於整個宇宙、天籟地籟和植物來講,和他當年在大椿樹上和自己頭上抹米飯又有什麼區別呢?在一九六九年和後來我們的有生之年我們沒有和植物在對話方麵有什麼發展。植物和樹,仍在月光下和田野裏孤獨地跳舞。
植物和老樹包括小樹的精靈,仍然對我們旁若無人和形同陌路。它們的生長和抽條,它們的冬眠和春發,它們的青枝綠葉含苞欲放和花團錦簇,它們的一圈圈從生長到滅亡、從滅亡又到生長的年輪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和它們形成關係和發生聯係的,也僅僅是春夏秋冬這樣一個和我們毫無相幹的季節。看著它們一冬冬消亡,看著它們一春春生發,我們也不過是季節中的一個匆匆的過客,如同植物身上飄落下來的枯敗的枝葉。麵對著生長和滅亡,我們也想像當年的大椿樹摟著大椿樹一樣在那裏說:我們是一棵樹。
說過這話,我們還有些驚異和竊喜,這話不是挺具有現代派氣概的嗎?但是我們又知道,我們哪裏如一棵樹呢?——我們哪裏能生長過一棵樹呢?從我們出生的時候,我們就知道我們後院裏有兩棵棗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等我們中途夭折或壽終正寢的時候,我們後院裏還是兩棵棗樹。當然也不一定非是棗樹了,牛三斤表哥家門口就是一棵大楝樹——你那嚴肅的成年人的臉,和你家門口的那棵大楝樹,一起鑲嵌在我們的心頭。但是你經過人間的一波三折,從石女到呂桂花,再到你偶然被一扇狂風中的窗戶給拍死——三十多年後,白石頭再聽到北京街頭的小搗子在那裏惡狠狠地說:
“不行我就拍死他!”
這時白石頭就暗自竊笑,你們知道什麼叫拍死嗎?——我們眼看著石女、呂桂花、最後牛三斤表哥一個個都離開了村莊——一切都人去屋空和物在人亡,但在第二年和以後許多年的春天裏,我們仍看到那棵大楝樹在風雨中努力地返青和抽芽呢,轉眼之間又是一頭蔥蘢在微風中和月光下搖擺著它那身影了。我們看著它的時候,我們就想到了已經離我們而去的石女、呂桂花和牛三斤——人間的一段故事說結束就這樣結束了,說掐斷就這樣掐斷了,說吹燈拔蠟就這樣吹燈拔蠟了,說換了人間就換了人間了——怎麼就像改朝換代那麼容易呢?——一時間,多少英雄豪傑,都煙飛灰滅——石女也不知嫁到哪裏去了,呂桂花已經到了千裏之外的玉門關——春風不度玉門關,牛三斤表哥已經死去三十年了,隻有我們共同過的你們家門口的大楝樹還在沉穩不動地在風中搖曳著它那過去的身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