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梁爺爺鞭笞新注2(2 / 3)

在舊地您已經沒有什麼話說了

舊地已經不需要您了

舊地已經沒有您的敵人了

……

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當時在您身邊的包括您後來的親人們,都上了您的當相信了您冠冕堂皇的表麵原因而忽視了您的內心,於是我們也就有理由從這個角度上說,您在當時是孤獨如百年之後的我們的。我們還是可以殊途同歸穿越百年時光重新拉起手說話的。老梁爺爺,當您從陰暗的角落再一次走出來時,我們仍像百年之前一樣對您充滿著尊敬。您也像當年做教父時一樣,重新摸一下我們這些百年之後不爭氣的後代的頭吧,接著我們就一塊離開您的舊地來到您給我們開創的鹽堿地上的新莊。單是看您給村莊所起的名字吧:明明是一個荒涼的新地,為什麼要叫一個“老莊”呢?這是不是您從內心對於過去的一切浮華和無所不至無所不能生活的一種深刻的懷戀呢?過去您動不動愛說的話就是——當時您說這話的時候是那樣的猶疑,您正背著手走在十九世紀末中國北方農村窗戶還是木格子木格子上還貼著一個公雞光線有些陰暗的土屋子裏——走著走著,您會突然停下來喃喃自語地說:

“不行挖個坑埋了他!”

“不行挖個坑埋了她!”

“不行挖個坑埋了它!”

“不行挖個坑埋了他們!”

……

您像是對別人說,又像是在跟自己商量,它像是一個疑問,又像是一個決定。於是,馬上就會血濺荒丘,馬上就會屍橫遍野,馬上就會有屍首掛在了黃世仁家的門頭上。但是,百年之中,這句飽含著您複雜心血的話,隨著民間的口頭流傳,它漸漸就褪了皮和脫了毛就像是一條脫了毛長著癩瘡的狗一樣,開始顯得單薄和走形——就由教父的放眼世界的堅定話語變成了小搗子們為了泄私憤圖報複為了顯示於人而說出的一個口號。特別是在本世紀四十年代,這句口號又被說起來也是老梁爺爺的後代我們故鄉新起的另一個土匪俺孬舅撿了起來——他僅僅撿了老梁爺爺一個皮毛,就開始在那裏縱橫天下——這句口號就又蛻化成了土匪們的日常用語:

“不行挖個坑埋了你!”

於是您當年的深刻思考——是一種思想,現在就變成了一句卡拉OK。——老梁爺爺,也僅僅是在這個意義上,您和我們還是有些相通的孤立和孤獨的,我們還不能孤注一擲,否則就是孤陋寡聞。您的孤獨就在您的身邊,您的謬種就流傳到了您的後代身上。當我們在重複您的思想和您的話就像我們在生活中重複孔子的“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及呂桂花的話一樣,我們早已經讓這話走了樣和脫了毛,我們的區別在於:

我們隻是一種實用

而您:

對您的身邊充滿了譴責

於是到了我們的新地也就是我們後來的“老莊”時,您就不再說那句著名的誓言了,您開始默默無語——您開始用您在親人之間的行動,來表達您對世界的憤怒——於是就出現了您的日常功課:您在不停地抽打著我們的牛力庫祖奶。這個時候的您,已經不是一個和藹可親的老人了,已經沒有教父的風度和風采了。也許您確實有些老了,就像老了腿腳的兔子一樣,您不再對世界充滿樂觀,您不再微笑著和嘲笑著看世界——您不再對世界那麼自信,當您手上拿著屠刀屠刀上沾滿鮮血的時候,您對生活和藹可親——見了人就想擁抱、調笑和摸頭,現在當您在一個不毛之地和白茫茫的鹽堿地上立地成佛時,您變得對生活開始粗暴和不苟言笑了。就像我們對一個精密的儀器——由於我們的一天疲勞——開始粗暴的時候這個精密和細致的機器就一定要反彈和出毛病一樣,您在我們精密和紛繁的生活麵前也真的出現問題了。

過去的叱吒風雲的教父,現在變成了腰裏捆著一截草繩的老大爺,每天開始在那裏刮鹽土熬鹽賣鹽,開始踹泥壘屋和用锛子和刨子做木製的窗格——而這個時候,牛力庫祖奶不還用紅紙剪出一隻揚脖翹尾的公雞嗎?我們知道在當時的曆史時期,如果不是您——如果不是像您這樣經過大惡然後走向大善、經過了生活的刀光劍影然後走向了內心的平靜,就像經過了內心的平靜現在走向了外在的粗暴一樣——本來您已經放下屠刀,現在又拿起了鞭子;過去是外向著社會,現在是內向著親人——是沒有這個氣魄和念頭——起意——來創建一個村莊的。

創造我們的村莊和接著創造我們在這個村莊繁衍生息的曆史重任隻能曆史地落在您的肩頭。您宏偉的氣魄和百年之遠的目光,讓百年之後的我們自慚形穢——我們用手遮擋著你照耀的光芒——我們辜負了你的意願——短短百年——已經變得鼠目寸光。本來您作為一個教父可以花天酒地活一輩子,但是您為了百年和我們,您竟放下屠刀開始推一個鹽土車在鹽堿地上刮土,然後推著一個小車到百裏之外賣鹽。這個時候您的表情不可能仍是平和著微笑,您隻能給我們露出您躲藏了五十多年的嚴厲和粗暴的一麵。過去您操縱著一個社會,您用血濺荒丘的破壞來保持著世界和您內心的平衡;現在您要開始一種建設,草繩和鹽土能夠維係您的內心嗎?急躁和粗暴,是您在割斷自己的過去跳到鹽水和血水中獲得新生的外在煩惱。

像蛇脫套和蟬脫殼一樣,您也有些轉化的不適和煩躁呢。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老梁爺爺,您不但是一個偉大的教父,您還獲得過第二次新生呢。如果不是有了您的第二次新生,我們現在還上無片瓦和下無立錐之地呢,我們現在還流浪四方沒有一個村莊可以依存、依賴和作為抽身的退步之地呢——如果沒有您,我們哪裏還有一九六九年的麥子、大楝樹和小椿樹,接著還有什麼姥娘、呂桂花、瓜田李下包括冬天的雪和現在無雪的冬天過去的雪之上的豬血和現在塵土之上的滴落呢?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過去的在我文章中占過很大比重的那些人,原來都無法和您相提並論。——這是我文章的最大失策。您是他們的前提——如果不是您,世界可能就是另外一種格局。

我們與您的相遇雖然也是一種偶然直到現在我們爺兒倆還沒有見過麵,但是您在我心中的位置——當我寫到這裏的時候——卻突然地高大和無與倫比。您才是我們心中的太陽和甩手無邊的麥香呢。我們看到我們的天地和一切的時候,我們聞著我們的炊煙和油菜花香味的時候,我們如同看到了您——但是過去我們卻忽略和忘記了這一點,我們在享受著您所創造的一切的時候我們還在計較自己目前的擔憂和煩惱——我們是一群忘記曆史的人,我們是一群忘恩負義的人,我們是一群難養的小人和女子——我們百年之後的個人煩惱與您百年之前為了百年的痛苦轉換比較起來算個什麼!我們百年之後的錯誤也像你百年之前的身邊的親人一樣,我們簡單和粗糙的人生過程帶來的簡單和粗糙的思維,還一下跟不上你轉換和脫殼的變化呢。

當您已經放下屠刀拿起鞭子的時候,我們還停留在過去的舊址而沒有跟您來到新的村莊呢。我們對這不毛之地還有些懷疑呢,我們不知道這低窪的鹽堿地就是我們溫暖的家——我們並不能和您在同一時刻理解您對於未來的深刻思考。我們雖然也跟在您身後在風雪彌漫中開始刮鹽土和點起灶火熬鹽,我們也拉起一根麻繩走在您鹽車的前邊給您拉著邊套離開我們的那時說起來還是十分簡陋的家——也就是幾個窩棚——到遠方的別人的村莊裏去賣鹽,但我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於是在那裏還有些抵觸情緒呢。我們麵對著漫漫人生路就像是不懂事的一九六九年麵對著正在收割的一望無際的麥田一樣——我們頭頂是永不退去的烈日,我們雙手長滿了血泡,而麥子永遠割不到頭,甚至麥田還隨著我們的收割在遠方自動延伸——我們口中會無師自通地罵道:

“媽的!”

當我們拉著一根麻繩跟著您走過了一個個具有幾百年和上千年曆史的村莊去賣我們新的村莊所產的新鹽的時候,我們看著那永遠走不完的村莊和您那永遠賣不完的鹽坨,我們嘴上不說,我們心裏也在那裏罵道:

“媽的!”

這個時候我們在思想上已經與您分道揚鑣了——可能這也是您始料不及的吧?您沒有想到我們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就背叛您,您沒有想到我們為了自己暫時的疲勞、疲倦、疲軟、疲乏、疲憊和對這疲於奔命的厭惡,就會毫不計較地去犧牲您的宏圖大誌和百年之後;百年之後江山如畫,現實的疲憊卻讓您失去了追隨;而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追隨者——這時您對您的身邊能不像我們對鹽坨那樣充滿了失望和厭惡嗎?——百年之後我們才知道,也正是從這一刻起,您對您的身邊充滿了譴責。您的理想和暢想是在多少年後站在大江邊,看著彌漫的江水和蔥蘢的綠樹,在那裏用馬鞭指著遠方說:

“江南第一江山。”

而我們想到的,隻是這鹽車在漆黑的路上還要延伸到幾時呢?車上的鹽坨他媽的什麼時候才能賣完呢?就是這次僥幸賣完了,不是馬上又得去刮鹽熬鹽製造出一車新的鹽坨用自己的製造開始新的旅程嗎?永遠沒有一個完結。於是當您因為一車鹽坨的賣完在那裏興致衝衝的時候,我們卻一個個在那裏鼠目寸光地耷拉著自己的臉。——從時間概念上來說,在您對我們陰沉和嚴峻之前,我們自己就陰沉和嚴峻起來了。當我們在別人的村莊裏將鹽車停下來,您在那裏吆喝:

“賣鹽了大爺,好鹽。”

一開始我們還跟著您在那裏吆喝——您一聲領唱,我們興奮地給您一個雄壯的回應:

“賣鹽了大爺,好鹽。”

這種一人領眾人和拖著尾音的雄壯合唱,就響徹在一個個村莊的上空。於是村裏的人就出來了,開始買或是挑剔我們的鹽。——現在想起來,百年之前豈但我們不懂老梁爺爺的心,就是這些村莊裏出來的一個個的買鹽者或是挑剔者,他們哪裏了解我們鹽坨的意義呢?他們和老梁爺爺也是對麵不相識。真以為站在你們麵前的是一個賣鹽的老頭呢,僅僅在幾個月之前,這個賣鹽的老頭還是這一片土地上的教父和大哥大呢。僅僅因為在二十世紀初的地球上還沒有電視直播,你們也隻是聽到過老梁爺爺的名字而沒有見過他的麵,否則當你們知道這賣鹽的老頭是老梁爺爺時,不嚇死你們!可你們還在那裏指三道四和問東問西呢:

“賣鹽的,你這是哪來的鹽呢?你是哪村的人呢?過去怎麼就沒見您賣鹽呢?”

這時老梁爺爺還是老梁爺爺呀,他聽著這些問話,恍惚回到了教父的過去,但他仍在那裏微笑著——這個時候我們已經不耐煩地噘起了自己的嘴——和平心靜氣地答:

“這是東邊的鹽。好鹽。”

“大爺,我們是‘老莊’的。”

這就是我們村莊名字的由來——當時老梁爺爺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說起來也是為了實用——但從這裏我們也看到老梁爺爺不但是一個舊社會的破壞者也是一個胸有韜略的新村莊的建設者,因為建設者對一切標誌的要求都是:簡單而實用。我們說我們是老莊,是為了說明我們鹽的古老和引起人們對古老的信任——僅僅因為我們新,所以我們要說老。——至於百年之後一些文人墨客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時,往往會吃驚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