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一九六九年僅僅充斥著標語和口號,這種認識也是不全麵的,就把我們的生活和麵瓜哥哥看成了冬天田野上一棵光禿禿的白楊樹——主幹有了,但是忽略了它的枝葉——日子就像是樹葉一樣稠,你怎麼能隻是談主幹而忽略樹葉呢?紅花雖好,還要綠葉扶持;一個好漢三個幫,一個籬笆三個樁;你怎麼能隻談紅花、好漢、籬笆而忽略了綠葉、幫襯和那三個重要的樁呢?標語和口號之下,我們還有大雪紛飛之中的娶親——而娶親是超越任何曆史階段、社會製度和標語口號的。這才是對口號和標語的最好陪襯和最好注解呢。我們的生活豐富多彩,我們的生活充滿著或更加充滿著笑語歡聲——正是滿牆的標語口號,才使我們對娶親的到來更加牽掛和揪心呢。就像我們的小劉兒大叔——正是因為他的糊塗,才更加襯托出他的清醒和不同凡響呢。
正是因為麵瓜哥哥的娶親,我們就提前在風雪中挖出一條小路從家裏來到了街上和世界上,開始關心標語口號之外今天世界上發生的最重要的事情:娶親的車馬已經出發了嗎?路上的風雪會不會影響今天的娶親呢?花轎會不會準時到來呢?新娘長得什麼樣呢?今天晚上的新婚之夜他們會怎麼度過呢?——風雪打在他們的窗戶紙上。娶親、生老病死,你這千古流傳的話題——讓我們所有的人在風雪之中都超越了時代——而這些話題恰恰又是我們最熟悉的——世界上深刻的話題都是我們所熟悉的,一切我們不熟悉的新的命題和話題,都是暫時的和膚淺的——於是我們一街筒子人都在風雪中袖著手和吸溜著我們的清水鼻涕在那裏共同等待著麵瓜哥哥的花轎的到來。——麵瓜哥哥,雖然你娶親的最終結果是對我們滿牆標語口號的闡述和釋解,你用你的實際行動實現了我們膚淺的理想,但是你娶親到來的那天,那個長留在我們心裏的風雪之日,卻是以人類最深刻和根本的命題為開始的;最後你的毅然離去——你以你的自戕告別了我們,拋棄了我們,譴責和責怪了我們——反倒顯露出了你的膚淺——我們之間存在著一場天大的誤會。——麵瓜哥哥,你有什麼話一直掖著藏著不能對我們說呢?
麵瓜哥哥,你有什麼話
就該對我們說
你不該丟下我們投黃河
……
或者:
麵瓜哥哥,你不該學習屈原
就像我們不能總打落水狗一樣
岸上的狗已經夠多的了
……
結論:
你最終的結束是一種膚淺
你臘月十八的開始
對我們卻是一場深刻
我們就是在這種深刻和歡樂的氣氛中,說起來也是在麵瓜哥哥人生大事的籠罩下,來開始我們的一九六九年呢。把關係的結合和男女的真正開始安排在我們的歲末年初是多麼地煞費苦心呀——第一個產生這種想法的人簡直就是一個天才。我們對一九六八年的結束和一九六九年的開始沒有什麼不滿意。我們和麵瓜哥哥共度人生。
這時我們就發現風雪交加和娶親攪和在一起——醞釀、發酵、變化、升華——的特別之處了——高粱和水摻和在一起,最後流出來的怎麼是芳香撲鼻的酒呢?——如果僅僅是一場風雪而沒人娶親,如果僅僅是有人娶親而沒有風雪,那麼一九六九年和一九九六年的開始也就沒什麼區別了,那還隻是一種敘述而沒有疊加,隻是一種積累而沒有質變,我們都還欲言又止感到還缺點什麼,我們雖然看到了樹葉但又缺少了主幹,雖然看到了綠葉但又缺少了紅花,雖然看到了幫襯——幫襯一個個出場——但又缺少了主角和好漢,籬笆都編好了但又缺少主要的樁最後是一切都立不起來——就構不成一堵牆和一道風景,就構不成一個集團而是一群烏合之眾;主要的部分還沒有出來,次要的部分已經登場了;宴會的大廳裏坐滿了人,但是主持宴會的人遲遲還不露頭;一篇文章材料都有,但是現在缺少主導詞;萬山叢中都已經準備好了,但是缺少那一點紅——我們的耐心已經達到了最後一刻——我們馬上就要爆發和破碗破摔了——而恰恰在這個時候,我們的主角、主幹、紅花、好漢、樁終於出場了——迎賓曲可以奏起來了,宴會可以開始了;過去的等待和煎熬,現在馬上變成了歡樂和歡呼的催化劑——壞事馬上變成了好事,爆發馬上變成了眼淚——立刻,大廳之下,響起了比主角正常到來還要熱烈的雷鳴般的掌聲。
我們的枝葉和綠葉沒有白長,我們的幫襯沒有白來,我們的籬笆沒有白編,因為我們的主幹、紅花、好漢和樁懂得我們的心。這時我們還有些後怕,如果我們剛才的爆發稍稍提前一點,現在又是一個怎樣混亂和不可收拾的局麵呢?原來:有利的情形和主動的恢複,往往就在再堅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好事情總是在出乎意料的時候來到。上帝總是在毫不留意的情況下顯靈。風雪交加和麵瓜娶親總是在我們失去耐心的時候出乎意料地攪和發酵飛騰升華閃現出它不可替代的閃光和精彩的一瞬。雖然當我們袖著手和哈著氣跺著腳耐著寒冷個個像一個企鵝在那裏翹首以待的時候,當我們在討論著那些世界上最深刻的話題的時候,我們還沒有認識到風雪和娶親攪和發酵的真正意義,這時的議論也是白議論,深刻的命題已經顯露出它的膚淺;但就在我們打著哈欠開始疲勞、疲倦、疲軟、疲乏其實也是一種疲於奔命的時候,在我們就要將這深刻和根本忽略和要轉頭回家的時候,我們突然聽到人的一聲呐喊,接著我們就看到遠遠的天際,一九六九年的開始的精彩的篇章和一瞬就在那裏出乎意料和平易近人地出現了:
這時天上的風雪和人間的娶親馬上就不是分離而是結合和渾然一體了。因為我們看到在漫天風雪之中,一頂大紅的小轎遠遠地出現了——天地突然出現了亮光,風雪馬上就有了內容,小轎馬上就有了陪襯。如果沒有萬山叢中一點紅的小轎,風雪也就是白風雪了,平日的風雪我們在六十年代見得多了;但是風雪之中突然出現和點綴出一點臘梅似的小紅,於是這一九六九年的風雪也就格外的是風雪,一九六九年的風雪也就具有了它風雪之外的一切含義了。它就有了弦外之音和言外之意,它就有了靈魂。如果我們的小轎隻是平日的小轎,平日的小轎我們也見得多了,陽光下的小轎我們已經司空見慣,但是因為這風雪,這風雪彌漫的世界,這紅紅的小轎,就成了一點紅色的會飛的精靈——就像平常遇美女,旱地遇美女,美女解大便,也不見她的特別之處;倒是在一種特定的氣氛和風雪之中,她去解小便而不是大便,讓我們等待的時間又不長,就顯出她格外的美給了我們格外的暢想——這個時候風雪之中的小轎就格外的是小轎呢。鵝毛似的大雪,紛紛揚揚,翻轉飄落,一頂小紅轎遠遠地出現在我們的天際——天地融合——這就是一九六八年的歲末和一九六九年的開始——馬上就使我們的一九六九年具有了特殊的記憶。啊,一九六九。
……
但是三十年後想起來,當時我們對這特殊的新年和萬山叢中一點紅風雪之中有靈魂花轎之中有氣氛的到來的迎接和歡呼又是多麼的膚淺和蒼白呀。本來我們是深刻的,我們把它化成了膚淺;本來我們是熱烈的,我們給它化成了蒼白。我們是多麼的不會迎接生活——當新生活和新啟示突如其來地到達我們麵前的時候,我們怎麼能這麼毫無知覺——一廂情願——感情而不是理智地讓它一閃而過呢?神的啟示就這麼被我們忽略了,天地的靈光就這麼被我們錯過了,生活的主幹就這麼被我們糊塗的枝葉和綠葉給掩蓋了,好漢就這麼被眾多的庸常的人給淹沒的,樁就這麼被籬笆的延伸和無窮無盡給包圍和吞噬了。——當時我們雖然看到了風雪和紅轎的交融,我們激動了跳躍了和歡呼了,但是我們還是沒有像牆上的標語和口號一樣將它本來所具有的靈魂和閃光——生活之筋——給抽出來——本來是不日常的,現在倒讓我們給弄日常了——我們僅僅在那裏看到一個詩意的景象就忘了去抽冰冷的生活之筋——恰恰忘記了滿牆的標語和口號——就在那裏跳躍著膚淺地叫喊:
“露頭了!”
“花轎來了!”
“風雪之中的花轎真好看,像一朵臘梅!”
“花轎之中的風雪真好看,像滿天的蝴蝶!”
“可來了!”
“還好,沒有誤事!”
……
怎麼沒有誤事呢?事誤得大了。因為我們在讚賞臘梅和蝴蝶的同時,已經將我們的麵瓜哥哥給忽略和推到深淵去了。我們還渾然不覺。我們還不以為意。我們還覺得這是一個新世界的開始。啊,臘梅;啊,蝴蝶。——啊,上帝;啊,真主。僅僅從這個意義上,請你原諒和拯救我們這些永遠迷失在水火和風雪之中、見芝麻不見西瓜、一葉障目和讓巴掌山擋住眼的子民吧。因為三十年後我們才知道:
臘梅和蝴蝶飄升的時候
就是麵瓜哥哥悲劇的開始
娶親和滿牆的標語和口號怎麼能沒有聯係呢
它們之間的聯係,無非是世界根本規律的一種暗合罷了
臘梅盛開之時,就是恐懼和擔憂的開始
蝴蝶翻飛之日,就是刀光劍影的開始
……
麵瓜娶的新娘叫牽牛。牽牛當年十九歲。公平而論,就容貌而言——自老梁爺爺開創村莊以來——牽牛是百年之中嫁到我們村莊的第一美人——連瘋瘋癲癲的呂桂花都不能跟她比肩。有了呂桂花可以沒有牽牛,但是沒有牽牛我們就無法比較呂桂花。牽牛長得端莊秀麗,雍容大方,眼睛大大的,鼻梁高高的,臉兒圓圓的,眼一睜就亮,光一閃就聚,唇不點而紅,嘴一動就風情萬種;斂息嗬氣,讓你覺得有千般怨恨;望你一眼,讓你覺得自己欠她許多。低頭沒有看你,你已經覺出她身體的氣息;揚臉看你,又讓你覺得對將要發生的一切都沒有把握。我是進呢還是退,我是走呢還是留呢?如果說呂桂花身上僅僅讓你有一種爽朗和妖嬈的感覺,那麼牽牛讓你覺得有一種大事就要來臨一切就要發生的緊張和急迫。見了呂桂花你會渾身騷動,見了牽牛你會提心吊膽;見了呂桂花你撲上去就要親嘴,親嘴的過程隨著眾人的一陣陣哄笑將一切都冰釋和消解,見了牽牛你感到有些羞惱和急迫馬上就想上床——而你想上床她又怎麼想呢?她還在那裏低著眼睛坐在床邊用一根鐵棍子撥火呢——一邊撥一邊在那裏說:
“怎麼還不進來呢?”
這個時候屋外可能又在下著另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上還是不上,走還是留下;上了會怎麼樣,不上又會怎麼樣;她讓上還是不讓上,讓上怎麼樣不讓上又怎麼樣,一步步都讓人躊躇和苦惱。這是她不同於呂桂花之處——她不但不同於呂桂花,也不同於我們見到的其他任何人呢;其他人雖然也有牽牛這種類型的,但在這種類型中的其他人起碼不是:
1.她不是一九六九年的牽牛。
2.她不是我們村莊的牽牛。
3.她也可能是一九六九和我們村莊的牽牛,但她決不是那場風雪帶來的萬山叢中一點紅的牽牛——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我們在沒見其人的時候就先聞其聲,我們在沒有急迫的時候就聞到了她的氣息,我們對她有些先入為主——又是在那樣紛紛揚揚的風雪天。如果你們非要在人群中找到牽牛的相似,也隻能找到一九六九、村莊和大雪的相似而找不到牽牛,你隻能找來如牽牛一樣的臘梅,但是你找不到像臘梅一樣的牽牛——牽牛是再也不見了,牽牛再也不能失而複得了——說得再明白和徹底一點,你就是能找到一個牽牛我們也回不到一九六九年的心情和大雪紛飛的夜晚了。就好像你找回了一個五年之前的女人我們已經沒有心情一樣。——風雪已經遠去了,一九六九年離現在已經三十年了,我們蒼老的心上——當然你在這裏寫蒼老恰恰是不蒼老吧?——和我們不靈便的腿腳——你在這裏寫不靈便恰恰就是靈便吧?——已經回不到當年的時光了。已經找不回雍容華貴含羞帶露可以與我們爽朗的呂桂花相媲美的另一種風味和風情的牽牛了。當年的十九歲的牽牛,你好。麵對著當年滿牆的我們所要回憶的標語,我們隻能隔著歲月送上這麼一句問候。我們想說的還有:
牽牛,難為你了
牽牛,你也是千古奇冤
牽牛,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你都已經替我們背了黑鍋和頂了屎盆子了
一切都不怪你,一切都怪麵瓜和我們自己
你本來不是那樣的人
是我們和麵瓜把你逼成了那樣
看我們的村莊和我們,我們的風雪和萬山是多麼的狠毒和含而不露
當年你是兩個人戰爭的勝利者所以你也就是一個戰敗者現在看當年你就是一個戰敗者所以現在你是一個勝利者
現在我們看了出來,當年的麵瓜是一個多麼不麵的瓜呀,是一個多麼狡猾和殘忍的劊子手呀
標語和口號原來都是麵瓜在那裏操作的,一切都跟你沒什麼關係
放心睡你的大覺去吧,三十年後腰口粗得也像呂桂花一樣臉上也刻滿了皺紋一說話就噴出一股女口臭的小老太太老牽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