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在這種等待中,你還不敢過於焦急。如果你在等待的過程中因為焦急而把已經編好的理由和謊言給忘了,豈不又前功盡棄了?——回想和追回當初的創造,比當初創造或重新創造還要費勁呢。打撈和反芻,像吃嚼過的饃一樣困難和缺乏激情——而激情恰恰是創造的前提;如果你回憶不起來再重新創造一個,也會出現同樣的情況:不論你怎麼努力,都覺得新編的沒有失去的好,都覺得走了的馬大和死了的妻賢,這時你對新創造的謊言倒是感到沒底和不放心了。於是等一切編好開始等待害怕遺忘的過程,往往比緊張的創造還要折磨人呢。但這還不是最令人沮喪的。
最令人沮喪的是,你一切都編好了,你開始一句一句在那裏緊張地重溫和背誦等她終於回來了她回來的時候你什麼都沒有遺忘一切還都牢記在心中,但這時牽牛僅僅因為在外邊的另一種興奮和興奮點的暫時轉移,而把目前的世界和我們的麵瓜和屋裏特有的環境和氣味給忽略和忘記了。她似乎是已經回來了,但是情緒還旁若無人地沉浸在外麵;看著她坐在了床邊,其實她已經身在曹營心在漢地——看她還在那裏眯眯地笑呢——把麵瓜關到了世界之外。於是我們麵瓜剛才的一切創造和背誦——為了掩蓋錯誤而編織的經天緯地的謊言——頃刻之間都失去了用武之地。這時我們的麵瓜是多麼的失望呀。倒是在這個時候,他又一次勇敢地在心裏想:
“怎麼家裏還不起風波呢?”
“怎麼她個王八蛋還不扣稀粥呢?”
“我剛才放了個屁,怎麼就被世界給忽略了呢?”
接著就偷看牽牛一眼,無比憤怒地在心裏罵:
“操你娘的!”
接著甚至悲哀地想:
“真是女人家沒有什麼正性呀。”
關於屁的經天緯地的編織到底是什麼呢?既然牽牛當年給忽略了,三十年後我們對屁的編織隻能做一下猜想——令三十年後的我們替麵瓜哥哥感到悲哀的是:其實這個屁是不存在的呀,你肚子裏已經沒有屁了呀。——但是,創造和編織,對於人類總是一種精神財富吧?三十年後我們能讓它付之東流嗎?麵瓜哥哥,請你在天之靈早些安息。——同時,我們這樣做既是為了麵瓜哥哥,也是為了三十年後的我們自己。
一、關於屁本身:
結論:現在屋裏有屁味不假——我們不能用懷疑去牽她的牛鼻子,否則關於鼻子本身又會產生另外一場風波這種風波的驟起往往要比屁本身還要讓人傷腦筋呢。屁味還是要承認的。我們隻能以承認屁為前提,來編造關於屁的謊言。但是結論又一定要歸為:這屁不是我放的。那麼屁味是怎麼來的呢?——理由要多編幾條:
1.窗外的雞窩傳過來的味道;
或者:
2.屋裏剛剛飛過一隻臭大姐;
或者:
3.屋裏剛剛爬進來一隻臭蟲子;
或者:
4.屋裏剛剛跑進一條小狗,說不定是它放了一個屁?
或者:
……
需要注意的是:
千萬不能說剛剛進來一個人,要找一些不會說人話於是就死無對證的畜生。
……
二、屁之後為什麼要打開窗戶:
1.打開窗戶是為了趕跑臭大姐或臭蟲子。
2.打開窗戶為了散發雞、臭大姐、臭蟲子或狗的騷味和臭味。——同時,為了強調這屁不是人屁而是蟲屁或狗屁,你還不妨用一下矯枉過正的戰術呢——當她在那裏吸著鼻子憤怒的時候,你要做出比她還憤怒的樣子:
“你隻聞出了狗的屁味,你就沒有聞出它的騷味嗎?”
這種發揮,視情形而定。
3.除此之外,還要做出多手準備。因為情況是會突然發生變化的。假如她回來的時候屁味已經散盡她現在已經不說屁味開始單純指責窗戶的打開怎麼辦呢?你就說:
“我看今天天兒好,我擦了一下窗戶!”
當然,為了最後這段謊言的嚴絲合縫和滴水不漏,你在編造完這段謊言之後,就要趕緊真的去擦一下窗戶。當然這樣也有一個壞處:當你正在抹窗的時候她突然回來而屁味又沒有散盡,這時你的抹窗戶就成了欲蓋彌彰——這是它冒險的一麵——但沒有冒險哪裏還有刺激呢?——這也正是它的魅力所在——當你有驚無險渡過難關之後,才能長長地鬆一口氣呢。
……
是為屁。這是三十年前麵瓜哥哥每天孜孜不倦的功課和他人生快樂的主要支撐點。本來已經沒有屁了,但是他還是為了屁而在那裏信心十足——同時這是不是他在潛意識中還想恢複屁的一種表現呢?屁的謊言成功之後——當然隻是在他心裏,從來沒有經過實踐的檢驗——因為一直到他投了黃河,再沒有產生過這種讓人擔心的屁——他接著又開始編織吃。本來吃是不用編織和偷吃的,但是當編織已經成為習慣而屁的編織又屢屢不能付諸實施的時候,他就把精力轉化到日常動作最多的一個行為上:那就是吃。為了吃的編織的實施,他甚至還有一些挑釁。吃飯的時候,這時就更加沒聲:不但喝粥沒聲,夾菜和吃饃也沒聲——一頓飯吃下來,他那裏是一片寂靜——這也讓人感到有些恐怖呢。終於,麵瓜的這種挑釁達到了目的,牽牛終於怒不可遏地罵道:
“你他媽的,你怎麼吃飯沒有一點聲音!”
“我不要看到你吃飯!”
“看著你吃東西我就心煩!”
……
接著又將一碗粥扣到了麵瓜頭上。頂著這碗稀粥,當時麵瓜心裏是多麼的興奮啊。英雄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從此正飯就吃得很少了,開始躲著牽牛偷偷吃東西和為這偷吃而編起了經天緯地的謊言。這時他身體的熱量,主要靠偷吃來補充。一開始是在家裏偷吃,眼見不錯就塞到嘴裏一個東西;也不見他嚼——嚼是已經來不及了——轉眼之間就下了肚。後來發展得不但在家裏偷吃,在外邊背著我們也偷吃。麵瓜哥哥給我留下的最後印象就是:似乎一天到晚,嘴裏都在吞咽著什麼東西。吞咽東西的時候,還看見他低著頭在緊張地思考。
還有蹲的動作。對於麵瓜哥哥來講,他肢體的主要休息方法,就是蹲著。累了蹲蹲,乏了抽袋煙;現在麵瓜哥哥是累了蹲蹲,乏了也蹲蹲——飯都不得溫飽,哪裏還有煙兒抽呢?——當一九六九年我們這群小搗子偷偷學會抽煙之日,正是麵瓜哥哥沒煙兒可抽之時。當他在太陽底下蹲著看到我們純粹為了學壞而在那裏抽煙的時候,他臉上露出了?惶和迷惑的表情。
我們覺得麵瓜哥哥的斷煙已經達到了習慣被剝奪的極限,誰知這對於他的形體動作僅僅是開了一個頭呢?接著就牽涉到了他的蹲著。本來蹲著是沒有什麼的,喝粥已經無聲,吃飯已經減食,吸煙已經斷掉,過去的習慣還剩下什麼呢?不就剩下累了和乏了的時候靠著牆根蹲一蹲嗎?而且在麵瓜心中,前一些習慣和動作的被剝奪,正好可以掩蓋剩下的蹲著。
——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就剩蹲著,還能不原諒?——但是我們的麵瓜還是大意了——他以為一個傾向可以掩蓋另一個傾向,恰恰忘掉了具體事物還可以具體分析,一個事物還可以引發另一個事物,一個事物就是另一個事物的導火索呢——這在以前的生活中教訓還少嗎?——於是有一天當他在那裏又大膽地蹲著喝粥——無聲地抿粥——因為節食,喝過一碗粥就放下了飯碗——的時候,牽牛竟因為他節食的表演而突然追究起他的蹲著了。
本來節食是為了欺騙牽牛,但正因為這無聲表演的天衣無縫,反倒讓牽牛有些煩躁和厭惡了——世界的辯證法一次次打到我們身上,真是讓我們預料不及和防不勝防呀——就像我們犯了腳氣,本來壞的是第二和第三個腳趾,我們還為第四和第五個腳趾的相安無事而在那裏沾沾自喜呢;誰知道正因為這種相安無事,正因為第二和第三個腳趾已經蔓延得無可蔓延了,於是我們第四和第五個腳趾就跟著出了問題和倒了黴呢?也許我們可以說,第四和第五個爛了也好,爛完了就無可再爛了,但接著還有你的右腳呢——如果你剛才爛的是左腳的話;接著還有你的褲襠和肚臍呢。喝粥無聲,還有節食——一次次的欺騙和表演都這麼天衣無縫,如果這個時候牽牛不無事生非另辟蹊徑地挑剔一下,不由第二第三個腳趾蔓延到第四和第五個腳趾,不由左腳蔓延到右腳,不由雙腳蔓延到褲襠和肚臍,不由節食蔓延到蹲著——生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呢?現在不就是借爆發增加一點生氣嗎?不就是借日常的爆發將兩個人的腳氣、毒氣、瘴氣和不共戴天水火不相容的衝天憤怒和邪火——你以為他們兩個人之間的衝突是因為兩個人嗎?那就太膚淺了——衝淡一些嗎?否定衝淡兩個人在這無聲之中倒要突然爆炸了。
過於的無聲就要引起大的爆炸。而現在我們牽牛的不斷爆炸引起的泄出和泄露,還是對他們兩個人關係的一種挽救呢。她還是以大局為重呢。倒是自作聰明時刻打著自己小九九的是那個麵瓜和我們自己——我們和麵瓜不都在肚子裏費盡心機地編造謊言嗎?我們的一舉一動和一招一式,不都在和別人斤斤計較嗎?我們的謊言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細節不都具有針對性和目的性嗎?倒是我們的牽牛一切都是盲目的和沒有算計的在那裏說爆發就爆發了。一切的惡果都是我們自己造成的。從床上最後到黃河。——這時我們也明白了,什麼時候當腳氣由第二第三蔓延到第四第五,從第四第五蔓延到右腳,再到腿襠和肚臍——什麼時候蔓延到肚臍,我們的麵瓜哥哥就該自食其果去跳黃河了。於是由於節食的恐怖引起了牽牛對蹲著的爆發——而且是在無聲的稀粥中突然就爆發了:
“你他媽的,你怎麼蹲成這個樣子?”
“你他媽的,單看你蹲著這窩囊的操性,我就不能跟你頂著一個屋頂生活!”
“我不要你在我眼前蹲著!”
“你再這麼蹲,我可馬上就要瘋了!”
……
——親愛的牽牛,雖然我們知道你一切的爆發都是為了我們,但是你這連珠炮式的突然轟鳴,還是讓我們的麵瓜大吃一驚和措手不及。他還沉浸在無聲和節食的平和之中在那裏幸福呢。他還自以為得計呢。他還以為自己已經按住了炮藥的撚子呢。他還以為自己蹲著是正常的和永遠會平安無事呢。誰知道還是按住葫蘆起了瓢呢?原來炸藥包不是一個而是多個,原來無聲和節食並不能代替蹲著,原來一個傾向並不能掩蓋另一個傾向,原來她的態度是永遠不撤退和永遠要爆炸——也隻是到了這個時候,我們的麵瓜才在稀粥、屁、偷眼和偷食之下覺得前邊仍是任重而道遠和永遠沒有個完。
革命正未有窮期。
本來這也是一個重新認識客觀和重新提高自己的機會呀,但是我們的麵瓜哥哥這時已經精疲力竭,已經力不從心,已經燈幹油盡,已經槁木死灰,看到這任重道遠,竟像看到永遠割不到頭的麥子一樣,開始第一次在世界上失去割麥和蹲著——連同以前的稀粥和屁、偷眼和偷食——的所有信心。我不蹲著,我該怎麼樣呢?我該怎樣擺正自己身體的位置呢?接著就有了:
站著也不是……
坐著也不是……
趴著也不是……
爬著也不是……
上來也不是……
下來也不是……
張口不是……
閉口也不是……
眉毛不是……
眼睛也不是……
褲襠不是……
肚臍也不是……
……
終於到了肚臍。信心一個個被徹底摧毀。——當一切都一無是處時,謊言也已經沒有用了,謊言已經挽救不了已經處於滅頂之災的麵瓜哥哥了,偷和不偷成了一樣——這時,我們的麵瓜哥哥——牛根——也就理所當然地“撲通”一聲——這時可是世界上第一次恢複聲音——跳進了黃河。本來說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而我們的麵瓜哥哥現在跳進黃河就洗清了。
當然,在我們的麵瓜哥哥跳黃河——自殺——之前,他心裏一定還有過他殺的念頭呢。當外部已經到了無可收拾的地步時,他所有的反抗和謊言,開始龜縮到內心。——這時我們就發現了牽牛的紕漏——你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牛根的什麼“不是”你都說了,但你就是忘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