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也有不是……
你的匪夷所思也有不是……
……
最重要的你忘記了說,於是在外部謊言徹底破滅之後,就引起了麵瓜哥哥在自殺之前激烈的內心反抗——你也是引火燒身。當兩個人在世界上隻能存在一個人的時候,他在自毀之前,一定要在那裏幻想著毀人呢。他在那裏痛快淋漓地想:我豈但毀的是我自己,我毀的是整個世界。——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如果我們隻是從事物的表麵出發把麵瓜僅僅看成是一個麵瓜,我們就上了世界和麵瓜的當了。這個時候我們的麵瓜表麵上仍是麵瓜,仍是那個坐不敢坐立不敢立蹲更不敢蹲趴不敢趴的麵瓜——我們在太陽底下再也見不到蹲著的帶著一些?惶和迷惑表情的可愛的麵瓜哥哥了——但是我們並不知道他壯懷激烈的內心。這個時候如果我們把一九六九年滿牆的標語和口號和麵瓜哥哥聯係到一起的話,我們才能知道為什麼說一九六九年是一個壯懷激烈的年頭——一九六九年的壯懷激烈,僅僅存在於麵瓜哥哥一個人的內心——這個時期他也是夜不成眠呀——他的腦子在飛速地轉動——他的腦子從來沒有這麼惡毒過——他壯懷激烈的主要想法有:
旦夕如坐針氈——(說話的工夫已經到了坐也不行的地步,這又是牽牛的失誤)——,似此為人,不如早亡。
反正早晚要亡,與其早亡,不如魚死網破
(這個時候我們的麵瓜已經通過曲折的個人的途徑達到了一個大境界。他已經有些視死如歸了。)
(當然,這一切念頭也都是在漆黑的夜晚和牽牛的鼾聲裏翱翔。這時已經發展到出氣也不是的地步——牽牛在白天罵:
“你他媽的,你出氣怎麼就那麼粗呢?”
可見我們的麵瓜離黃河隻有咫尺之遙了。當然這也從反麵更加證明牽牛是一步錯百步於是就更加緊了麵瓜在漆黑夜裏壯懷激烈的程度。)
……
火燒了她!……
油炸了她!……
出門讓車碰死她!……
將她活埋!……
將她悶死!……
將她大卸八塊,將她剔骨剝肉,將她不同的身體部件和動作的發出點裝到不同的塑料編織袋裏,然後用站台票將它們分別裝在不同的列車上!……
放到硬座車廂的行李架上!……
讓她煙消雲散!……
讓她屍焚骨滅!……
……
最後,我們的麵瓜哥哥就帶著滿意的笑容投入了黃河。
附錄:
麵瓜哥哥事後告訴我,關於他投黃河這一節,從大雪紛飛到黃河波濤,從蜜月之夜到十二年之後,我們以上的種種分析和設想,不管是床上也好床下也好,不管是稀粥也好屁也好,不管是偷也好謊言也好,不管是身體的動作也好或是它的結構也好,還有最後內心的種種壯懷激烈,不能說我們揣想分析得沒有道理,但不可否認的是:還是有掛一漏萬的地方;掛一漏萬也沒有什麼,關鍵是從根本上掛偏了方向。於是出來的謬誤也就不是一星半點而是全盤皆錯和本來的事物風馬牛不相及。你們寫的是我麵瓜嗎?我的自殺不是這樣的。你們把事物曲盡複雜但結果還是寫得太簡單一些了。由於方向的掛偏,越複雜倒是越偏離主題說不定簡單起來還好一些。
——如果你們簡單起來,如果出現的錯誤不牽涉到本質而隻局限一些枝葉,我也不會以一個死鬼的身份再來辯解;但現在關於我的跳河出現了根本上的偏離,我就不能不站出來說上兩句了。不然我的黃河不是白跳了?跳還不如不跳了?跳倒是不跳不跳倒是跳了?看來兩個人相通是多麼的不容易——不但指我和牽牛,也包括我和你們。這也從反麵說明每個人在生活中都有自己的一套,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一套來衡量和猜度別人。豈不聞深淵有底人心難測嗎?你們又不是我肚子裏的蛔蟲,怎麼就知道我跳進黃河一定是為了自己和自己的複仇呢?
我跳進黃河恰恰不是為了自己和自己的複仇
我跳進黃河主要是因為我媽和為了我們的子孫後代
……
剛才你們對我的所有分析隻是局限到我和牽牛之間,怎麼就一點沒有考慮曆史和我媽呢?一頭就紮到具體的現實事物裏——雖然具體事物也要具體分析,但是怎麼就沒有考慮這具體事物形成時會有許多曆史原因呢?而這裏最重要的曆史原因就是我媽。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生前的刀光劍影和後來跳進黃河洗得清主要還不是因為我和牽牛之間發生了什麼或者純粹是因為我本人,而應脫離我們和我本人去找一找我媽。你們在深入分析現實的基礎上忘掉了曆史。你們在重視滿牆的刀光劍影的標語和口號而忘記了在這些口號和標語旁邊,還有這麼重要的一條——那就是:
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
你們恰恰在最重要的地方和方麵背叛了我們。所以你們的分析和得出的結論就和事實本身相違背和南轅北轍。你們總說小劉兒患了老年癡呆症,一陣清楚一陣糊塗,而我覺得如果這一章不是白石頭仍讓小劉兒來操作的話,他恰恰不至於忘記曆史呢——他是以“史”著名的呀——這個時候我對他倒是有些懷念呢——在前三卷中他對我的描述是多麼的準確呀——當時看還有些不滿意,現在和白石頭比較起來,那已經很接近曆史了——他老人家倒是一個有曆史眼光的人呢。——當這信息傳到小劉兒的耳朵裏,正在糞堆旁蹲著——他倒仍蹲著——曬太陽的老年的小劉兒一下是多麼的激動和醍醐灌頂呀,本來還是糊塗著的,一下子就清醒了。在那裏搖著已經患了擺動症的頭說:
“知我者,還是我的麵瓜哥哥呀。”
“知我者,還是我的牛根哥哥呀。”
“就這一個知音,你們還讓他投了黃河——世上沒了知音,我不糊塗還留著那清楚做什麼使呢?”
“子期已經投河了,伯牙還能不摔琴嗎?”
接著又在那裏號啕大哭,不但把麵瓜牛根的曆史責任,捎帶把他的曆史責任也一股腦地都推到了我們身上:
“我的糊塗,都是你們造成的呀!”
當然,這又有點違反麵瓜理論的初衷了——這話的本身,也就沒有曆史感了。
麵瓜接著說:
我的跳河,純粹是因為俺娘。這裏就是有牽牛的原因,也不是主要因素。俺娘是個什麼人你們還不知道嗎?——她也是一個像牽牛那樣的人呀。俺爹的一生是怎麼度過的?我的一生,就是俺爹的重複呀;俺爹的日常生活就是我呀。上了歲數的人都知道,俺娘一個著名的理論是:
我的×,從來沒有一個人見過
……
這還不說明俺爹的日常和一生是怎麼度過的嗎?而這個事實和曆史你們卻忽略了——而這個曆史事實,恰恰比我日常的生活對於分析我還要重要呢——正因為我從小是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我看到了俺爹的粥和俺爹的屁,俺爹的偷眼和偷吃,俺爹的身體姿勢和結構的擺放,當這一切重新來到我身上時,我從小的耳濡目染就告訴我:
這一切都是正常的
我們本來就應該這樣生活
……
於是從我的床上,也就可以看出俺爹的床上了。我為什麼在新婚之夜有那感動的世紀之哭呢?是因為我三歲的時候,就經常聽到半夜爹娘屋裏傳出的吵罵聲、俺爹的哀求聲和俺爹的哭聲。——而且這種曆史的傳染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因為我有這樣一個娘,等我長大以後,我就必然要找這樣一個女人
如果這個女人不是這樣,我也一定要把她改造成這樣
不然我就覺得這個世界不對頭
不然我就不知道該怎麼活著
換言之,牽牛本來不是這種樣子,是我把她改變成這種樣子的
換言之,如果俺爹俺娘不是這種樣子,牽牛是這種樣子,我也會將她改造成那種樣子——那樣蜜月的第二天起床,就不是牽牛把稀粥扣到我的頭上,而是我把稀粥扣到她的頭上了。當你們責怪我沒有把稀粥扣到牽牛頭上是性格問題的時候,你們可知道性格是需要曆史做指導的呀
我沒有這樣的曆史和羅盤
於是我就隻能按照既定曆史將牽牛改造成了俺娘於是我也就心安理得地成了俺爹
這時我終於滿意和放心了
一切都按部就班了
現在你們就知道當牽牛不在我為什麼比她在的時候還要恐怖的真正原因了
我們對習慣的恐怖就像我們小時候在牛屋聽鬼故事一樣有一種本能的向往呢
這才是事情的根本
但這還是曆史原因的一半呢
還應該往上查一查俺爺和俺奶
俺奶進俺家的第一天,就用尿盆將俺爺頭上砸了一個血窟窿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俺爹也不是空穴來風
再往上查一查俺祖爺和祖奶奶
……
這才叫舉一反三和知道曆史呢
要知道今天,你就查一查昨天;要知道明天,你就查一查今天——就好像你要知道你明天的命運,你就看一看你單位退休的老頭就行了一樣
我說到這裏,你們就明白我跳黃河的意義了吧?
我跳黃河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和牽牛致氣,而是為了我家族的流傳和我們的子孫後代,我有兒子,兒子之後還有孫子,子子孫孫沒有窮盡,我僅僅是在這個意義上,用我跳黃河的舉動和血淚的提醒告訴大家:
鏈條在這裏有一個中斷
我是在曆史上第一個說“不”的人
就像屈原投江是為了愛國,我投河是為了子子孫孫
屈原投了汨羅江,我就投了黃河
這才是我投河的真正意義呢
小劉兒大伯,您說呢?
……
小劉兒當然在那裏感激涕零地說:
“當然,如果當初讓我來分析,如果起筆和落筆的權利還在咱們爺們兒手裏——我是會透過現象看本質,透過現實看曆史地這麼認識的——牛根賢侄,我們也是透過曆史的帷幕而心知呀——就好像我們相互扒著監獄的鐵窗而對望一樣。”
——這是三十年後麵瓜和小劉兒相互配合卷土重來重新翻案所上演的一幕醜劇。當年的曆史是不是這樣,三十年後對當年的曆史是不是需要重新評說,雖然這也算一家之言我們可以姑妄聽之,但令我們重新懷疑和需要重新提出的觀點是:
既然是這樣,當初你跳河之前和跳河不久為什麼不這麼說呢?翻案為什麼要等到三十年之後呢?
比這更讓我們感覺他們不是為了曆史而是為了現實的地方是,這兩個狼狽為奸卷土重來重新翻案的合作者——跳河者麵瓜,已經退了休的老頭小劉兒——對這樁曆史遺案卷土重來之後——一切還沒有定案呢,就那麼喜形於色,那麼摩拳擦掌,那麼急不可耐,那麼對於曆史沉不住氣要鑽出曆史的窗戶紙跳到現在,就知道他們從這個翻案本身,還是有現實利益可圖的——他們並不是為了曆史。——這時,在村西暮色的土崗上,突然傳來一支優美悲愴的一九九六年的孩子歌唱——就像一九六九年的孩子聲調一樣。歌曰:小車進村唄兒唄兒響
來了一車鄉鎮長
小的能喝一二斤
老的也喝七八兩
……
但就是這樣,三十年後我們還是想說,每當我們從電視上聽到通俗歌手在歌唱黃河的時候,我們還是隨著歌曲一下回到了三十年前,還是由黃河想起了我們的麵瓜哥哥。——這時的麵瓜哥哥,倒是一聲長歎突然說了一句曆史的真話:
“其實我們最大的誤會是:當時我跳的並不是黃河,而是村後的一眼土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