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長羽呆立在原地,看著神武帝緩緩轉過去的背影,高大的身軀慢慢在夜色中遠去。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沒有後悔過輕信小人,傷害了自己最敬重的大哥。

就是因為自己的愚蠢,連累了整個大興王朝深陷水火之中。

而大哥他,卻輕易原諒了自己……

一直以來的針鋒相對,不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而已。

這一刻的蕭長羽,終於勇敢地正視了自己,自己的愚蠢,自己的悔恨,自己的愧疚,還有自己渴望歸來的心。

他想踏出那一步。

天空中卻傳來一聲淒厲的長鳴,展開翅膀的身影一個盤旋,隨即落到了枝頭上,居高臨下俯視著下麵,看到棕熊仍在貪吃蜂蜜,忍不住露出了鄙視。“就知道你這隻笨熊靠不住!”

棕熊聞言抬起頭,怒意上頭。

“白頭鷹,你來做什麼!”

“一點蜂蜜就讓你墮了威風了嗎?”白頭鷹冷笑道,“就你這熊樣,還想當王,那隻熊貓隻用了蜂蜜就能將你擺平。”

棕熊這才意識到自己被戲弄了,怒吼一聲,四肢並用向神武大帝跑去。“你給我站住!”

眾禽獸紛紛擺出防禦陣型:“保護陛下!”

第十章

白頭鷹猛地一個俯衝,撕開了防禦陣型。

“隻要攔住這隻熊貓,他們就不敢獨自逃走。”白頭鷹一眼看穿了關鍵所在,落在棕熊肩頭提醒他。

怒火燒心的棕熊根本沒有理會白頭鷹說了什麼,他隻在意自己受到了屈辱,這急需用一場淋漓盡致的戰鬥來擺平,如果結局是打到對方趴下那當然更好。

神武大帝看著雙眼通紅的棕熊,再看看自己身邊這些護衛,哪怕蘇放曾經是百人斬的高手,現在作為一隻貓,也無法正麵和棕熊對抗。

“蘇放,你帶皇子們先撤退,這裏隻能朕自己來應付了!”

“臣抵死不從!”蘇放猛地跪下,“陛下命喪亂臣賊子之手,全因罪臣疏忽,這一次,罪臣絕不離開陛下!”

神武大帝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即道:“也罷,那就由張謙帶領諸人離開吧。”

白頭鷹眼見倉鼠們都溜走了,冷笑一聲,對棕熊說道:“隻要抓住這隻熊貓,不怕他們走遠,棕熊,你我聯手,在管理員來之前把他打趴下了!”

白頭鷹說著,展翅一蹬,就向神武大帝俯衝而去。

棕熊緊隨其後,一熊一鷹一陸一空向神武大帝發起兩麵夾擊。蘇放一個衝刺,肉墊在地上用力一蹬,身子便騰空而起,正迎向白頭鷹洶洶而來的利爪,兩人一個交鋒,蘇放在他身上扯下了幾根羽毛,也被他的利爪抓下一塊血肉。陸對空,畢竟還是劣勢明顯。

但是蘇放沒有絲毫的退意,堅定地站在神武大帝身側,為他看住白頭鷹。

正麵對上棕熊的肉體衝擊,熊貓長期養尊處優的身體畢竟還是略遜一籌,但是神武大帝作為人類的戰鬥意識又占據了優勢,很快地將局勢扭轉過來。

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

棕熊無意識的橫衝直撞被神武大帝輕而易舉地卸掉,轉而四兩撥千斤將他耍得團團轉。白頭鷹掃了一眼,暗罵一聲智障,不由得也焦急了起來,急切想要擺脫蘇放過來支援棕熊。然而蘇放的難纏出乎他的意料。貓是一種趨利避害的動物,他們應該足夠的機智,而眼前這隻貓,忠誠愚蠢得像隻狗,凶狠得卻像一隻豹子。

利爪在貓的側腹部狠狠地撕下一塊血肉,曾經叱吒大內的禁軍統領幾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但意誌力讓他仍然屹立不倒。

護衛我皇,寧死不倒!

這是一個忠臣的信念。

然而這時候,一隻多餘的爪子卻將他的腦袋按到一邊。

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這個家夥,就交給我吧。”

蘇放驀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隻油光滿身的綠孔雀大搖大擺地從自己身邊走過,站到白頭鷹麵前。

“你?”白頭鷹眼睛從蕭長羽身上掃過,眯著眼睛笑了起來,“吃得這麼肥美的孔雀,我倒還是第一次見到,就憑你也想對付我,隻怕你連你身邊那隻貓都打不過。”

蕭長羽扭了扭脖子,笑著說:“像你這樣的鳥,他一個能打十個,我——一頓能吃十隻!”

白頭鷹聞言被激怒得炸毛飛起,“那就看你有多大胃口!”

神武大帝側頭看了一眼蕭長羽,雖然不是那個熟悉的身影,卻是那個熟悉的聲音,那個熟悉的位置,多少次戰場上背靠背地浴血奮戰,九死一生,烽火與鮮血磨礪出來的兄弟之情,怎麼會讓距離疏遠了,怎麼會讓小人離間了?

夜色中,孔雀開屏,一個華麗的轉身,將白頭鷹的攻勢輕鬆化解掉。仿佛流光溢彩的孔雀翎成了最佳的武器和防具,蕭長羽靈活地打下一段竹竿作為武器,將白頭鷹圈進自己的攻擊範圍內。

難知如陰,動如雷霆。

他也曾經是個讓千軍萬馬聞風喪膽的軍神,哪怕是這些年作為雎陽王賦閑在家,戰鬥的本能也依然蟄伏在血液中蠢蠢欲動。

孔雀開屏,是一種舞,更是一種武。

這種酣暢淋漓的並肩戰鬥有多久不曾有過了。

忘了。

但是這種感覺,沒忘。

神武大帝一個過肩摔,將棕熊摔暈在地。

蕭長羽一個孔雀擺尾,將白頭鷹扇暈在棕熊旁邊。

兩人自然而然地一個轉身碰拳,直到熊掌對上了翅尖,兩人才猛然醒轉過來,自己不是在過去的戰場上,而是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一個成了熊貓,一個成了孔雀。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我們還是兄弟,我們還在一起。

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動物園裏已經沸騰了起來,管理員們被警笛聲從睡夢中拽了起來,迷迷糊糊地穿衣服起來,還沒弄清楚發生什麼事呢,就聽到外麵一陣騷動。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動物們跑出來啦!”

這一下,算是把瞌睡蟲徹底趕走了。

“熊貓館、熊貓館的館長,那裏怎麼樣!”

作為園中最重要的地方,肯定是要給予密切關注的。

監控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關掉了,匆匆打開監控的館長看了一會兒,麵色複雜地說:“我剛剛看到……熊貓和孔雀手牽手走掉了……一定是我打開的方式不對……”

在討論了一會兒熊貓和孔雀為什麼是手牽手的關係後,主管撓頭大吼:“關鍵是走掉了!走掉了!走掉了!你們這群智障,還不趕快追回來啊!”

這時候,大部隊都已經到了廢船邊上了。

張謙有條不紊地在場指揮,將神武大帝和蕭長羽迎上船後,便下令天鵝們集體開動。

“陛下,在我們離開動物園之前,有件事,微臣以為不得不先解決。”

神武大帝眼神一動,“你是說,那個內奸。”

“沒錯。”張謙點頭道,“微臣隻怕,這個禍患很有可能是我大興臣子,而這才是最可怕的。”

神武大帝的眼睛掃向對麵的臣子們,即便自名英明神武的他,也無法一眼看穿誰是人,誰是鬼。

蘇放厲聲道:“蒙哥在哪!”

一個白色的身影很快地從一旁跳了下來,正是蒙哥。還不明所以的他,迎麵就是一個耳光,蘇放的眼神像是要吃人:“是不是你拿鑰匙放出了白頭鷹和棕熊?”

蒙哥一臉懵。“是啊,怎麼了?”

蘇放睚眥欲裂。“是誰讓你這麼做的!”

蒙哥委屈地說:“不是你下令,放出其他動物製造混亂擾亂視線的嗎?”

“那是在我們的船離開之後,誰讓你那麼早就放他們出來,而且白頭鷹和棕熊分明是針對陛下而來,其中必有陰謀,說,你是不是和他們勾結謀害我皇!”

蒙哥心道媽了個八叉的,誰要謀害你皇啊,誰知道他是個什麼玩意啊,我還不是看在你的麵子上才跑前跑後做事的,你居然還打我嗚嗚嗚嗚……

然而臉上卻不能露怯含怨。“老大,我隻是把鑰匙分發下去,也吩咐他們開門的時間了,誰知道他們為什麼沒聽指令啊。”

張謙問道:“這次我們安排放出擾亂視線的動物都是有規劃的,白頭鷹和棕熊並不在計劃之中,蒙哥,你是偷了整個園區的鑰匙,還是我們之前吩咐的那幾個園區。”

蒙哥說:“就是你們之前吩咐的那幾個園區,那些鑰匙上麵都有寫的,我經常看,不會弄錯。白頭鷹和棕熊園區的鑰匙……咦?”蒙哥撓了撓頭,“不對,我偷的時候好像並沒有拿這兩個園區的啊,可是分鑰匙的時候好像卻又多了兩把鑰匙,當時我還想怎麼分鑰匙的貓都不夠用了,是不是跑去偷懶了,現在看來,是鑰匙多了,不是貓少了啊!”

張謙和蘇放的臉色同時沉了下來。

很顯然,有“人”偷了那兩個園區的鑰匙混在蒙哥的鑰匙中間,他既想阻撓他們離開,又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想要借刀殺人。這樣的謀略,絕對不是一隻土著的動物能夠想出來的,必然是大興臣子中的一員。

蕭長羽聽了老半天,終於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你們的意思是,有人想借白頭鷹和棕熊的手阻止我們離開這裏,或者說,阻止陛下和我離開?”蕭長羽琢磨著,“很顯然,他不可能阻止所有人離開,像是蘇統領和張廷尉,你們很容易獲得自由身,而我和陛下則容易受困。他忌憚的是我們兩個……”

神武大帝看向蕭長羽,見他若有所思,便問道:“你心中是不是有什麼人選。”

蕭長羽皺著眉頭說:“我想到一個人……”

“你那個軍師?”神武大帝挑了下眉。

蕭長羽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這個手法,像是他慣用的,而且,在這裏最熟悉他的人應該是我,而他最害怕的,應該是你,所以他最不希望我們兩個人離開,而他自己卻想混在其他動物之中逃走,所以他希望逃離動物園這件事,成功一半就好。”

“那個人,你看藏在哪裏?”神武大帝指向廢船上的一眾禽獸。

沒有了本來麵貌,隱藏似乎變得更加容易了。

蕭長羽眯著眼睛在動物群中掃視,最後鎖定了一個人。

“軍師,我認出你了。”他說。

結局

臣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都是滿臉的茫然,不知道蕭長羽所指。

神武大帝問道:“當初清算反賊的時候,你們有沒有找到蕭長羽所說的軍師?”

張謙回道:“回稟陛下,臣在錄口供時,有聽到許多人提到軍師,隻知道他名字叫李本,是雎陽王極為信任之人,在事發之後便不知所終,臣等有在全國發布通緝,卻始終沒有找到這個人。”

“沒有找到,不是因為他藏得太好,而是因為,他死得太早。”神武大帝冷冷地說,“離間策反雎陽王,一臥底就是十年,這樣的高人背後必定還有更高的人指使,為了不暴露自己,在事發之後就殺掉軍師,才是他的保命之道。”

張謙沉吟道:“也就是說,這個人,也許僅晚於陛下和王爺之後來到此地,甚至可能比東方丞相還要早,卻一直隱藏著自己的身份,直到東方丞相發出征集令,這才現身,但是,他所使用的身份,卻不是他的真正身份。”

“他需要借助我們的力量逃離此地,卻又擔心被陛下和王爺發現身份而遭到誅殺,因此借白頭鷹和棕熊之手阻攔,以為如此便可逍遙法外。”蘇放沉聲補充道。

“自稱是太常寺的賈班,你,就是雎陽王的軍師,真名李本吧。不,也許李本也不是你的真名。”張謙雙眸最終鎖定了那隻有著優美脖頸的丹頂鶴。

蕭長羽這才施施然把一開始投錯的目光調轉了過來。

那隻丹頂鶴緩緩地轉過身,不慌不亂地走上前兩步,微笑著行了個禮。“不愧是陛下的智囊,三言兩語便推測出了微臣的真實身份。”

自稱賈班的丹頂鶴是張謙帶來的,太常寺的官員他向來不熟,對方言談之間又沒有什麼破綻,本以為沒有偽裝的必要,因此張謙從來不曾懷疑過他,直到知道內奸的存在,他才把目光轉向了身邊人。

“你如何與白頭鷹勾結?”

“一直以來,我都小心地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模仿著丹頂鶴的一舉一動,從未引起過懷疑,張廷尉出現後,我更是不敢有絲毫性差踏錯,隻怕被發現。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我們死後都投生到這裏,但我知道,一旦被人發現自己就是反賊李本,那大興王朝不會有人放過我。直到陛下的出現,召集群臣越獄,引起了那兩隻禽獸的不滿,沒想到他們會找到我來打聽消息,就如你們所推測的,我需要借力逃離這裏,也需要借刀殺人,因此便順水推舟,將計就計。”

“那不過是兩隻禽獸,朕不在乎,朕在乎的,是誰指使你臥底在雎陽王身邊?”

李本慘然一笑。“我曾對雎陽王說過,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沒想到,這最後竟成了我的結局。一開始到雎陽王身邊,我接到的指令本是暗殺雎陽王,因為雎陽王與陛下日夜形影不離,有雎陽王在,便很難行刺陛下。沒想到的是,陛下將雎陽王分封到外地,殺不殺雎陽王便不重要了,我便成了一步閑棋。陛下身邊沒有了雎陽王,卻又多了蘇統領,皇城防衛更是森嚴,多年都難以得手。我看雎陽王困於封地不得誌,便有意無意離間他與陛下的感情,沒想到卻收到奇效,在陛下巡視雎陽之時,雎陽王終於聽了我的進言,行刺陛下得手。而我,卻在上報消息之後,得不到封侯的賞賜,隻得到封喉的利劍。”

“為了刺殺朕,也是圖謀多年了,說吧,到底是誰指使你的。”神武大帝問道。

“還能有誰呢。”李本望著神武大帝的眼睛說,“自然是陛下的枕邊人,皇後娘娘。據我所知,娘娘最終還是如願以償地坐上了皇位。被枕邊人算計十年的感覺如何呢,隻有陛下這樣的九五至尊才能享受到這種滋味了。”

“放肆!”蘇放厲聲喝道。

神武大帝沉默良久不語,低頭看向角落裏自己的九個兒子,想想對自己溫言軟語體貼入微的結發妻子,這就是他身為千古一帝的美好家庭。

想想都覺得諷刺。

還不如當一隻熊貓來得簡單快樂,看看那隻月光下看著大海興奮得又跳又叫的胖胖,神武大帝突然她還是不錯的……

“陛下,不能放過這個逆賊!”蘇放咬牙切齒道,“請讓微臣手刃這個逆賊!”

“用你的爪子撓死他嗎?”神武大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算了吧,朕都看開了,也看膩了。這裏的風景這麼美,難道不值得我們停下來欣賞一下嗎?”

蘇放呆了一下。

張謙呆了一下。

蕭長羽呆了一下。

看著神武大帝走到甲板上,站在胖胖身邊,那兩個黑白相間的身影怎麼那麼般配呢……

張謙說:“難道陛下被女人傷透了……”又極快地掃了一眼蕭長羽,“又被男人傷過了……最終覺得,還是熊貓比較溫順可愛了?”

李本呆站了許久,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被輕輕鬆鬆放過了。

傳聞中嗜血殘忍的神武大帝啊,自己陰謀害死他一次,又設計阻撓他一次,這可是抄家滅族的罪名,他居然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難道真的是傷得太深了?

海外小島的邊緣緩緩出現在了視野裏,迎著海風,向著晨曦,那是一片新天地。

神武大帝指著那片土地說:“我們的王朝,從這裏開始!”

一九七九年,那是一個春天。

有一隻熊貓,在這裏畫下了一個圈。

對動物園來說,這終究是個不平靜的夜晚,幸好,夜晚總會過去,白天總會來臨,大量的麻醉槍出動,總算是把禽獸們都帶回各自牢籠了。當然也包括了那隻渾身是傷的白頭鷹和棕熊。

然而第二天的報紙頭條卻不是他們,也不是這場騷亂,而是一個未解之謎。

動物園召開管理層大會3.0。

“你說,我們要不要把他們帶回來呢?”熊貓館館長發問道,“雖然熊貓是野生動物,但是這麼珍貴的動物最好還是不要讓他們野生。”

那個曾經拿出過熊貓一本道的小莊說:“還是讓他們野生吧,據觀察,胖胖和滾滾的感情有了飛一般的發展!”

“嗯嗯,無人機航拍顯示,那些動物在那裏相處得意外地和睦呢。”一個管理員說,“反正按照我們本來的計劃,也是要把所有動物都移送到那個野外動物園嘛,隻不過這些可愛的小動物居然自己先一步跑上去了。”

“那不如今天準備一下,明天把白頭鷹和棕熊也送過去吧,不知道怎麼搞的傷得那麼重,那邊氣氛和睦山清水美一定更有助於恢複呢。”

“是的啊哦嗬嗬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