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開始到學校就安排這樣的房間,陳楚歌心裏承受會好一點,可是偏偏給他安排的是柴房隔壁的房間,上午九、十點鍾就能聞上飯菜的香味,當時還有許多老師有意見,說他是新來的憑什麼給他這樣的優待,那時候老校長還振振有詞地說人家是名牌大學的高材生,有本事你把畢業證書上的公章換了。後來陳楚歌住上鄉裏寬敞明亮的屋子,這跟他原來的房間天差地別。人從苦處往樂處走,就會越活越有滋味,如果再從樂處回到苦處,就會十分不適應,心理上有落差。陳楚歌現在就是這個樣子,連香也聞不到了,專門聞臭,宛如從天堂掉到地獄,他的心情能好得了嗎?他將鋪蓋往角落裏一扔,想到鄉裏去向魏大名倒倒肚子裏的苦水。
雖說陳楚歌對回來的遭遇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大失所望地往外走,被老校長叫住了。
陳楚歌心想別是又有什麼難堪的事吧,他看了眼老校長的臉,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老校長說:“你那個同學真煩人,把電話打到學校來了,你告訴他這是工作電話,下次別往這裏打了,要打往你家裏打。”
陳楚歌心說我家裏哪有電話,要不你給我家裝一個,知是張春江的電話,連忙跑過去接了,他“喂”字還沒出口,隻聽對方責怪道:“楚歌,你小子怎麼了?到底犯了什麼錯被鄉裏給退回學校了?”
“一言難盡,有人不容我。”
“我打你辦公室,有個中年男人接了,他說你被退回學校了,我問是什麼原因,他說你不注意影響,不適合在鄉裏幹。我想再問清楚點,他沒好氣地讓我直接問你。你現在告訴我誰不容你,是不是那個人?”
陳楚歌知道他指的是郝正仁,便說:“算是吧,他是黨政辦主任。”
張春江說:“聽他說話陰陽怪氣的就知是個小人,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出來混,背後算計你的小人永遠不會消失。對小人一定要忍讓,退一步海闊天空,實在不行把屬於自己的空間也讓給他們,讓他們如鶯歌燕舞般陶醉吧。大人大度量,惹著小人就等於惹了麻煩,所以要敬而遠之。你呀,恐怕眼裏隻有書記,不把他當回事,現在吃虧了吧。”
陳楚歌歎了口氣,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合該我命中該有一劫吧。”
“你不是說書記對你不錯嗎?他什麼意見,總不會聽這個什麼鳥主任一麵之詞吧?”
“書記調走了。”
“是高升了嗎?那這個鳥主任也太不知輕重了,敢跟他對著幹,回頭還不整死他。”
“不是,目前惹了點麻煩,停職在家等候安排呢。”
“這下你慘了,我以前跟你說過,你聽不進去,出來混什麼時候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官,今天書記在台上是你朋友,明天他的敵人上台,還不得有你罪受的?所以,他們玩他們的,你隻能在旁邊看熱鬧,如果你站錯了隊,將是致命的。”
陳楚歌心裏夠苦,他希望別人來安慰,可不想再聽別人的指責,便說:“校長要用電話,回頭我再打給你。”
陳楚歌掛斷電話,出了校長室,正準備往鄉裏去,遠遠地就見父親陳保國陰沉著臉過來了。
“爸,你來做什麼?”陳楚歌拉著父親往校門口走,他怕父親看見自己的處境又要生氣。
“你幹的好事!沒想到你這麼沒出息,工作不好好幹,把人家女娃肚子搞大了,還騙我說人家身體不好。現在你讓鄉裏退回來了,讓我這張老臉往哪裏擱?我們陳家世世代代也找不出你這樣不肖的兒孫!”陳保國仿佛開批鬥會一樣,連珠炮似的向兒子進攻。
陳楚歌知道父親來的目的就是為了這事,跟他沒法解釋,便說:“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陳保國聽了這話,更加火冒三丈:“你的事情?你還是不是我的兒子?你胡作非為不要臉可以,但我還要這張臉!你現在讓我在全村人麵前把臉往哪裏擱?”
陳楚歌啞口無言,是啊,自己跟父親脫得了幹係嗎?這是因血緣關係天生而成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他為父親剛剛掙得的麵子一夜之間就沒了,搞不好現在成了全村人教育子女的反麵教材,父親能不生氣嗎?他肚子裏的氣不可能衝別人發,唯一的對象就是陳楚歌,冤有頭債有主,在陳保國看來,兒子不管多大,他還是自己的兒子,如果聽任他發展下去,下一步不知還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爸,我沒做給你丟臉的事,有些事情對你說了你也不懂。”陳楚歌解釋道。
“你個兔崽子,到現在還抵賴,全鄉都在傳這事,還能冤枉了你?我看孫梅也不賴,配得上你,你跟人家談就好好談,男子漢一人做事一人擔,可你偏偷偷摸摸的,等事情發生了再承認已經晚了,還把我的孫子給毀了,你媽氣得在家裏打吊瓶。”
陳楚歌沒想到這事帶來這麼大的麻煩,自己千年的道行被這一碗狗肉湯毀了,除了牛大偉和孫梅這兩個當事者心知肚明外,沒有人知道自己的事是個天大的冤案。他內心煩悶,不想再跟父親扯下去,便說:“我到鄉裏有點事,回頭再跟你們解釋。”
他走出老遠,父親的罵聲還不絕於耳,除了那套“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理論,這次又增加了新內容,就是他那點出息都從雞巴眼裏冒了。
這個周末,陳楚歌像往常一樣去給牛小鵬輔導功課。
牛大偉不在家,他妻子像沒事人一樣,熱情地接待了他。
陳楚歌感到詫異,心想要麼是她一點不知情,要麼是她過於相信丈夫。還有,自己背黑鍋的事她不知是否知道?
“老大工作的事解決了嗎?”陳楚歌決定試探一下。
她說:“你還是等他回來問他吧。他工作上的事在家裏從來不說,我也從來不問。”
陳楚歌“哦”了一聲,心想這女人也真糊塗,連個丈夫都管不住。陳楚歌什麼都沒說就到牛小鵬房間去了。
當晚,牛大偉酒氣衝天地回來了,見陳楚歌在,十分熱情。
“小陳,陪我散散步。”
陳楚歌知道他有話對自己講,可能是在家裏不方便,怕被妻子聽見,便找了個借口。這家夥太精明了,怪不得妻子對他的事一點不知情呢。他答應一聲,跟著牛大偉出了門。
牛大偉攔了一輛出租車,兩人來到蓮花茶社,選了一處偏僻的小包間喝茶。
“楚歌,你的事我都聽說了,難為你了。”牛大偉給陳楚歌麵前的杯子注滿茶水,然後自己也倒了一杯。
陳楚歌心想還不都是拜你所賜,不過你牛大偉還算講了句人話,事已至此,跟他計較也沒有用,隻好自認倒黴,便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宿命,這也許就是我的宿命。”
牛大偉將茶杯磕在桌上“嘭彭”響,罵道:“屁話!命運是靠自己掌握的,你擺布命運,命運就會聽你的,如果你聽任命運的擺布,你他娘的就認命吧!我問你為什麼犯渾?多大的事就把你弄成這樣?你要是從那裏跳了下去,我牛大偉一輩子良心不安,想贖罪也沒有機會了。你他娘的沒出息!”
陳楚歌感到愕然,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魏大名來告訴我的,這家夥對你可真不錯,讓我無論如何要幫助你。”
“他這個人喜歡多嘴,你別放心上。”話雖是這樣說,但陳楚歌心裏挺感激魏大名的,他這個人不喜歡求人,居然為了自己來求牛大偉,看來這個朋友夠交。
牛大偉冷靜下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掏出手機,對陳楚歌念道:“楚歌,我再送你一句話:別和自己過不去,因為一切都會過去;別和小人過不去,因為他本來就過不去;別和社會過不去,因為你會過不去;別和親人過不去,因為他們會讓你過去;別和往事過不去,因為它已經過去;別和現實過不去,因為你還要過下去。人生就像秋千,有起就有落,起的時候要有落的準備,落的時候要有起的信心。”
“老大,我已經想通了。”
“做事情一定要設立底線,小偷也清楚有些東西是不能偷的,所以說事情萬萬不可做絕,落井下石的事千萬不要幹,給人方便才能與己方便,你就等著瞧好了,跟我作對的絕對沒有好下場。”
牛大偉的話陳楚歌似懂非懂,像是一種告誡又像是一種暗示。陳楚歌察言觀色,見牛大偉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心想他一定是開始組織大反攻了,也好,應該對郝正仁反攻倒算,徹底地教訓他一下,讓他記住:除了他爹,沒人慣他那些臭毛病。
其實牛大偉已經開始了“反攻”,鄧軍到安中市第一人醫院“一無所獲”,那個女醫生程琳被張福來找人嚇唬幾句,稱她什麼都記不得了,對於郝正仁所稱的煙灰烙印也因無旁證而成為一麵之詞。還有牛大偉停職以後,鄉裏大部分幹部都感念他的好,認為張揚是幕後主使,調查組卷土重來,一定是張揚落井下石,於是都對他十分反感,普遍產生了同情弱者的心理,不說牛大偉和孫梅的事,反而把鄉裏黨政矛盾揭發出來。這些情況鄧軍也及時地一五一十對牛大偉說了,牛大偉判斷形勢對自己十分有利,也想利用這點大作文章來個反敗為勝。他通過楊海得知黃建功下午考察回來後,第一時間趕到他辦公室,把自己和張揚的矛盾渲染了一番,還主動要求承擔全部責任。其實黃建功在考察期間一直關注著調查組的工作進展情況,雖說黨政矛盾雙方都有責任,畢竟一個巴掌拍不響,但牛大偉是書記,張揚是鄉長,鄉長必須服從書記的領導。同樣作為書記的黃建功,很自然地站在自己的角度支持牛大偉,他說:“你說的情況我清楚,有人向上麵寫了你的舉報信,是我安排調查你的,你也不要有什麼顧慮,對你要求嚴一點是對你負責,也是組織上對你的愛護。這件事情到此為止,我心中有數。”牛大偉提出早點工作,黃建功說:“本來縣委向市委組織部推薦你任經濟開發區副主任,但考慮這件事情的影響還沒有完全消除,還是暫時放一放。你先到宣傳部任常務副部長過渡一下,把《龍山報》改版工作抓起來,等時機成熟,我再向上麵推薦。”牛大偉說了一大堆感謝的話,從黃建功那出來,心裏充滿了勝利的喜悅。晚上,他和張福來等幾個人小聚了一下,把黃建功的話向他們複述一遍,大家都向他表示祝賀。
牛大偉在聽魏大名述說了陳楚歌的情況後,既震驚又感到過意不去,可當時他自己的工作還沒有著落,哪有能力幫他?現在黃建功已經明確表態了,工作的事不日就可以落實,他本想等到新單位熟悉情況後再找機會與陳楚歌談談,看能不能幫到他給他一點補償。但他沒料到陳楚歌依舊像往常一樣來給兒子輔導,絲毫不記恨自己,這讓他大為感動,他決定給陳楚歌吃個定心丸,這次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在事情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之前不亂表態,以免到時兌現不了既損自己威信,也讓人輕視自己。想到這,他問道:“你現在情況還好吧?”
自己的情況好嗎?陳楚歌想到一個成語,“四麵楚歌”,或許他父親有先見之明,早就料到了他的今天。現在他的情況糟糕透了,可以說是“閻王不要,小鬼不收”,到哪裏都碰壁,被人冷嘲熱諷不說,關鍵是看不見前途。他本想把內心的苦水向牛大偉傾倒,可他想到牛大偉現在也是麻煩纏身,自身的問題還沒有解決,他有心情聽嗎?不少領導喜歡下麵報喜不報憂,不願意聽不好的話,自己如果說這些有用嗎?既然無濟於事還不如不說,當初進入鄉裏工作的時候,他就暗暗打算決不做“政壇祥林嫂”,遇到一些不好的遭遇到處逢人說,讓人笑話。可是如果自己說“好”,牛大偉能信嗎?還是實事求是吧。想到這,陳楚歌搖了搖頭,就說了兩個字,“不好”。
這簡簡單單兩個字,卻讓牛大偉浮想聯翩,他似乎看透了陳楚歌的心理活動,對他的境遇感同身受,於是說:“楚歌,男人要學會扛事,有眼淚也要咽下去。鋼鐵是怎麼煉出來的?我告訴你那是用血水和淚水澆鑄的。你放心,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