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偉見他們分析得有道理,說:“這招實在是高明,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是想趁我大意的時候,出其不意拿下我。”

楊燕見幾個男人愁眉苦臉,不以為意地說:“老大不是有個親戚在市裏當副市長麼,讓他出麵說情,黃建功敢不聽?”

張福來罵道:“誰讓你多嘴?以後我們男人談事情,你們女人不許插嘴。真是頭發長見識短,黃建功是省委組織部長的秘書下來鍛煉的,手裏有尚方寶劍,就是市裏的大老板也不敢拿他怎麼樣,他這個人軟硬不吃,真要是有事犯在他手上,他可是六親不認。”

楊燕一聽尚方寶劍,這可是評書裏常說的詞,拿著它的人可以先斬後奏,嚇得吐了吐舌頭,跑一邊看電視去了。

鄧軍說:“我看當務之急是搞定這個女醫生,讓她閉口,隻要她不指認老大,就不會有事。”

張福來拍胸脯說:“這件事情交給我,保證明天她不會說老大半個不字。”

鄧軍說:“老張,這件事情交給你可以,但你不可以胡來,免得把事情搞大了。”

張福來說:“鄧檢,我老張是那種人嗎?如果用錢收買不成,我讓人嚇唬她一下,我不相信一個女人可以不顧家庭。”

鄧軍點了點頭,然後說:“還有那個陳楚歌,老大還在鄉裏的時候,他是言聽計從,現在張揚主政,如果幕後主使是他,這個陳楚歌會不會臨陣倒戈像袁世凱那樣?”

牛大偉對陳楚歌一直有好感,尤其是這件事情,陳楚歌確實頂著壓力替他背了黑鍋。調查組到鄉裏那天晚上,鄧軍和他碰頭的時候,大誇特誇陳楚歌和孫梅,說他們兩個人比演員演戲還精彩。陳楚歌大談公民隱私,孫梅呢則要跳樓,搞得苗健亂了陣腳,隻好匆匆作罷。這兩天陳楚歌不在身邊自己感覺渾身有些不自在,也想給他打電話,怕郝正仁知道是他打的便作罷了。聽了鄧軍的話,牛大偉想了想,搖頭說道:“陳楚歌這個人我了解,雖說渾身冒著傻氣,但人品絕對沒問題,他答應的事情也不會中途變卦。這樣,最近兩天我找機會跟他好好談談。”

鄧軍擺手說:“不可操之過急,我判斷苗健是想到拿到證據後再找他們倆談,以便證明他們倆說謊,這樣才能突破兩人的心理防線。你最好不要出麵,需要你出馬的時候我會提前給你電話。”

楊海插話說:“老大,陳楚歌雖說對你忠心耿耿,可那是因為你在位子上,能決定他的前程,現在你離開靠山鄉,難保他不會做牆頭草,做出賣主求榮的事來?”

牛大偉說:“這方麵我也考慮過,人都有功利性,行下春風望夏雨,付出就是為了收獲。不過這小子在官場上的經驗‘一窮二白’,要想轉變一下子也沒有那麼快。回頭我再給他吃顆定心丸,保準讓他繼續做我的強盾而不做別人的尖矛。”

孫梅一直沒說話,她說:“鄧檢察長,我可不想再見什麼調查組了,搞得像是審問似的,陳楚歌說得對,這是我的個人隱私,我憑什麼要對他們說?”

鄧軍說:“配合組織調查是每個黨員的義務。”

孫梅笑了,說:“我不是黨員,這麼說我更可以不理他們了。”

鄧軍說:“這恐怕不行,因為這件事情涉及到老大,你不配合不行,再說不是黨員紀委也可以采取‘雙指’措施,跟‘雙規’差不多,但你可以像上次那樣一哭二鬧三上吊,弄得神經兮兮的,這樣誰也不敢對你怎麼樣,更不敢逼你。”

吃飯期間,鄧軍見牛大偉上衛生間方便,跟著過去了,在衛生間裏,他四處查看無人後,遞給牛大偉一張手機卡,說:“老大,這是剛出來的神州行電話卡,麵值50元,不用實名登記,我的號碼比你的個位數小一位,這段時間咱們用這兩個號碼聯係,等事情結束就毀了它。”

陳楚歌卷起鋪蓋回到靠山中學,同事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對他逢迎、巴結,而是表情冷漠,甚至是譏笑。

“我真以為他是個人才呢,原來是個蠢才!讓人家給退回來了,把我們中學的臉也丟盡了。”“人才是人才,他是搞女人的天才,還沒半年就把人家鄉裏美女肚子搞大了!”“有才無德,幸虧上麵英明,他要是當了官,那還不得把漂亮的女下屬全霸占了?”

這些議論絲毫不避諱陳楚歌,還有人當麵警告他說:“陳楚歌,你在鄉裏胡作非為可以,但在中學給我放老實點,因為這裏是教書育人的地方,如果讓家長們知道你是個‘色狼’,他們還敢把孩子送到我們學校上學嗎?”

這個警告他的人是學校的副校長,之前她還托陳楚歌在牛大偉麵前美言,想等老校長退休後接班。

陳楚歌回房間的路上和學校“一枝花”迎麵相遇,這個“一枝花”是老師們送她的外號,真名叫胡雅琴,長得白白胖胖,一張圓圓的鵝蛋臉上幾顆雀斑特別顯眼,要頑強地從皮膚裏探出頭來;眼睛細小狹長,單眼皮,見人一笑就看不見眼珠;一雙手又粗又大,感覺不像女人的手,陳楚歌想她前世絕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出身,頂多是個劈柴燒火幹粗活的丫鬟。當陳楚歌到中學工作以後,胡雅琴一下子就瞄上了他,陳楚歌高大帥氣,身材修長,尤其是有著一雙濃眉大眼,時常讓胡雅琴想入非非,從優生學上來說,一方的缺陷可以通過另一方的優勢形成互補,她自己眼睛小,陳楚歌眼睛大,這樣生的下一代即便眼睛不大,至少也不會像自己這麼小。“一枝花”比陳楚歌早來一年,算是先進山門為長老了,加上全校老師恭維,愈加自視清高,真以為自己是“一枝花”,不時往陳楚歌房間跑,好像他們倆是天生一對的才子佳人。陳楚歌最大的夢想是走出山村,回到山外的世界,所以他待在這裏每一天都感覺如芒在背。他想如果和“一枝花”結婚,這輩子就別想有鹹魚翻身之時了,他不想被“一枝花”套牢,何況她在自己眼裏又不是什麼天仙。每當這個時候,陳楚歌總是借故離開房間,到教室裏或者到其他老師那兒串門,把“一枝花”扔在那裏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十分尷尬。後來陳楚歌借調到鄉政府工作,“一枝花”去過幾次,看見孫梅感覺自慚形穢,加上陳楚歌態度冷淡,也就漸漸絕了念想。

陳楚歌扛著行李向左,“一枝花”也向左,他向右,“一枝花”也向右。陳楚歌隻好靠邊不動,給“一枝花”讓路。“一枝花”小眼睛朝他翻了翻,鼻孔裏“哼”了一聲,然後昂起頭挺著大胸脯驕傲地走了。走出老遠,嘴裏撂下一句話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老娘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人!”

陳楚歌來到自己的那間破屋前,隻見房門上了鎖。這不是自己原來的那把鎖,而是一把新鎖,看來是有人住在自己房間裏了。

陳楚歌看見總務主任在操場上,叫了一聲。總務主任聽說了陳楚歌被退回的事,現在看見他手裏拿著行李,心裏頓時明白了,看來這家夥真的回來了。

“小陳,不好意思,你的房間已經有人住了。”

“那我住哪裏?”

“你問我我問誰呀?你還是去找老校長吧。有一句話我說了你別不高興,學校可不是菜園門,你想進就進,想出就出。”

陳楚歌心想人一倒黴,喝口涼水都塞牙,穿道袍都撞鬼。一個月前,這家夥還托自己向牛大偉說情,想調到鄉中心小學當校長,陳楚歌帶他去找了牛大偉,牛大偉問了情況表示考慮考慮,即便這事沒成自己算是盡到責任了,不承情也就算了,你總不能把我的好心當作驢肝肺,恩將仇報吧。原來都是好同事,大家在一起親如兄弟,因為自己人生的一個轉折,一下子全都變味了。這難道就是魯迅先生所說的中國人的劣根性?陳楚歌看過這樣一個故事:三個歹徒,劫持一輛大巴,把漂亮的女司機拋下車強暴,女司機呼救,眾乘客啞然,唯一的瘦弱書生奮起,呼籲,遭歹徒毆打昏厥。歹徒得逞,女司機又上了車,喝令瘦弱書生,下去,我不載你了。書生很愕然,抗議,終於被幸災樂禍的乘客跟司機逐下,大巴開動,到了一個懸崖處,直衝下山,車毀人亡,書生聞之,方悟美女之怪異舉動,大哭。這個故事反映了人心的冷漠,結局是悲壯的,也確實讓人出了一口悶氣,但深思之,卻如鯁在喉,令人啞然。

陳楚歌隻好來到校長辦公室,看見老校長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叫了一聲“老校長”。

老校長聽見了,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看他的報紙。陳楚歌隻好又叫了一聲。

“你有什麼事就說吧,我聽著呢。”老校長這次眼皮都沒抬,好像那報紙有魔力一樣。

“我的房間有人住了,請您另外給我安排一個房間。”

“你在鄉裏不是有房間麼?你還住那吧。”

“我回來了當然要住在學校裏。”其實陳楚歌在鄉裏的房間被郝正仁收走了,這家夥容不得他在鄉裏多待一分鍾。

“楚歌啊,你的要求我理解,可你也知道學校裏人多房少,我也很為難啊。要不這樣,公共廁所旁邊還有一間空房,一直放雜物,你暫時在那裏安頓一下。”

陳楚歌氣不打一處來,這不擺明欺負人嘛,那是什麼房間,跟廁所比好不到哪裏去,別說平時氣味難聞,一遇天下大雨,廁所裏的糞水就流到房間裏。看來毛主席當年打倒這些臭老九是對的,這些人搞起人身攻擊來比什麼人都拿手。那天歡送自己的時候還號召大家向自己學習,並一路將自己送到鄉裏,現在自己落難,馬上換了一副嘴臉,變得十分勢利。他忍著氣,說:“你把廚房隔壁那間柴房給我吧。”

“這可不行,柴房離廚房近,如果把你那間換做柴房,食堂的師父搬柴禾要跑許多路,到時要求增加工資誰來付?”老校長一副精打細算的樣子。

真他娘的見鬼了!看來大家都一個鼻孔出氣,就算自己是那隻“落水狗”,大家還要痛打而後快。可是在學校裏,老校長是老大,他說了算,陳楚歌胳膊擰不過大腿,隻好自認倒黴。

“那我授課的事怎麼安排?”他問。

老校長這才又抬頭看了陳楚歌一眼,說:“楚歌,你突然被鄉裏借調走了,我安排胡雅琴老師接手你的班,現在剛剛順手,不好再調換回來。再說畢業在即,交給你我也不放心啊。胡老師原來的班由代課老師在教,學期沒結束我也不好把人家退回去。當初你拍拍屁股走了,自己輕鬆,但給我們帶來的麻煩可大了,又要調課又要找代課老師,整個教學工作都受到很大影響。現在你又突然回來了,你讓我怎麼安排?依我看,你還是回家待上一段時間,等下學期開始時再來學校,到時學校研究後統一安排。”

這是什麼邏輯?可是老校長說得冠冕堂皇,陳楚歌本來就嘴笨,這下更無話可說,可他心裏清楚,大家都當他是“洪水猛獸”了。或許在他們認為,自己不安心教書,一門心思想混入政界,工作不好好幹,隻會抱牛大偉的粗腿,還沒有管好自己的雞巴,現在出了事被人退回來,成了全鄉的笑柄,給學校丟了臉,讓同事感到恥辱,他們不給自己好臉色看是再正常不過了。

“我回家也沒什麼事幹,還是在學校裏待著吧,也可以給大家搭個手。”陳楚歌不想回家丟人現眼,畢竟在學校裏這些人還是知識分子,要是回家被那些農民恥笑,他們嘴裏說出的字眼更難聽。

“隨你便吧,我這還有點事,你先回去吧。”老校長交代完了,催促陳楚歌走。

陳楚歌來到廁所隔壁那間房間,裏麵陰暗潮濕,四壁和屋頂結滿蛛網,空氣中飄散著一股腐爛的氣味,人一走進去,綠頭蒼蠅和蚊子亂飛。

陳楚歌打開門窗,讓屋裏的空氣流通,但新的問題隨即出現,外麵廁所裏的臊臭氣味如大軍壓境,直撲而來。關上門窗吧,屋子裏又像悶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