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有消息說牛大偉可能被調到經濟開發區任副主任,沒想到他卻意外被掛了起來。陳楚歌很快被張揚退回靠山中學,受盡冷遇。那些“緋聞”也被人津津樂道。陳楚歌打落牙往肚裏吞,獨自承受痛苦,真有一種四麵楚歌之感……
牛大偉離開鄉裏之前,曾找陳楚歌談了一次心,告訴他已跟張揚說了他的事,讓他安心工作。
陳楚歌也兢兢業業做好本分工作,以便得到張揚的肯定。沒想到還不到一個星期,張揚就找他談話了,說郝正仁對他不滿意,讓他暫時回靠山中學,等人事部門正式調動手續過來再來鄉裏上班。
陳楚歌這才明白在這場“黨政打架”的鬥爭中,自己成了政治犧牲品。
陳楚歌大腦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張揚辦公室的。剛準備走進自己辦公室的時候,他看見郝正仁衝自己得意地笑著,露出滿嘴黃牙。對了,這裏已經不是他的辦公室了,陳楚歌想到這一點,便折身往回走。
陳楚歌喪魂落魄地出了鄉政府,魏大名看見情形不對,喊他也沒有回應,隻好偷偷跟在他後麵。
陳楚歌沿著山路往山頂進發,表情是僵硬的,宛若一具行屍走肉。死的念頭不時在他的胸中跳躍著,活著已經失去了意義。在他看來,人生不能沒有目標,沒有考取大學的時候,他活著的動力是考取大學;畢業後活著的動力是找一份好工作;在鄉政府努力工作的動力是爭取留下來。現在他又得回到那個令自己厭惡的靠山中學,從起點繞了一個大圈又回到起點,宛如一個句號。如果一開始沒有這些變化,或許他也能平靜地麵對,像他的老師們一樣在窮山溝裏過一輩子,現在的他備感屈辱,被人奚落、替人挨過、受人欺騙,一顆心千瘡百孔,對未來失去了希望,他想自己的生命也許就這樣走到頭了。
陳楚歌來到一處懸崖峭壁旁,下麵是碧波蕩漾的靠山水庫,這裏的環境很美,每年都有輕生的人在這裏結束年輕的生命。現在的他隻需輕輕地一躍,一切都結束了,再也沒有痛苦,再也沒有屈辱……
魏大名躡手躡腳地上來,從後麵一把抱住了他,陳楚歌奮力地掙紮,旋即兩人摔倒在地上。
“你要幹什麼?你這個糊塗蟲!”魏大名緊緊抱住他不放手。
陳楚歌摔倒在地,痛感讓他清醒過來,那些冥冥中指引他的念頭頓時消失了,說:“不幹什麼,我隻想一個人清靜一會兒。”
“你胡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陳楚歌目光仍然有些呆滯,反問道:“老魏,你怎麼來了?”
魏大名說:“你剛才魂不守舍的樣子可把我嚇壞了,我怕你幹傻事,就跟著來了。楚歌,如果你當我是朋友,有什麼事情就對我說吧,傾訴出來會好一點,悶在心裏會得病的。”
陳楚歌突然大慟悲聲:“張揚把我退回去了,我還有什麼臉見人?”
這也正是魏大名擔心的,他知道陳楚歌沒日沒夜地苦幹,圖的就是能在鄉裏留下來,現在他的希望破滅了,一時接受不了這樣的現實。魏大名罵道:“沒出息!算我瞎了眼,結交了你這麼個目光短淺的朋友。你的境界就在鄉裏這麼丁點大的舞台嗎?如果是這樣,我不攔你。”
一語驚醒夢中人!是啊,魏大名說得沒錯,自己人生的路還長著呢,如果隻是局限於鄉裏,未免像那隻坐井觀天的青蛙。
魏大名見激將法湊效,接著說:“楚歌,古人雲:‘嶢嶢者易折,佼佼者易汙’,大凡有點才華的人往往自視甚高,也容易走極端。屈原就是典型的例子,他既自戀自傲,卻又敏感脆弱,承擔不起宦海沉浮的風波。不幸的是,他認定了今生要做楚懷王的肱股,哪怕懷王是夏桀商紂也在所不惜,一句話,他把自己賣給楚國王室了,非要抱這條粗腿不可。‘世人皆濁我獨清’的自戀自傲,加上他極富詩人氣質的敏感脆弱,以及癡心不改的楚王情結、楚國情結,這些都成了屈原的精神癌症。其實,活也需要智慧和勇氣。有些人的確是死不起,更活不起。 但是,以屈原的政治抱負,應該能忍一時之氣,留下此軀,跟大鬼小鬼們鬥。當然,沒有處在古人的真實處境,我們實在無法推斷他沉屍汨羅江的真實想法。但無論如何,以死來了斷自己,都絕非高素質的政治家所為。屈原無疑是一流的詩人,可惜,在政治上屬於低能、弱智。還有西楚霸王項羽,拔劍自刎而死成就英雄之名,杜牧有詩雲:‘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也是說他不配做政治家。毛主席老人家就是個政治奇才,一生經曆過的起伏、風浪數不勝數。一點小小的失敗算什麼,古今中外成大事者哪個不是先失敗而後成功的,用小失敗換大成功,才是玩政治的最高境界。”
陳楚歌知道魏大名在勸告自己,牛大偉拋棄了自己,張揚也不要他了,但自己值得為他們付出生命的代價嗎?這樣一想,自己還真是太傻了!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你們不要我,我還不稀罕和你們在一起同流合汙呢。可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自己怎麼向要麵子的父親解釋?又如何麵對那些以自己為榮耀的鄉親?還有為了牛大偉和孫梅的事,自己沒打著狐狸倒惹了一身騷,今後在靠山鄉會有哪個女孩子看上自己?還有許許多多閑言碎語宛如漫天飛舞的唾沫星子,要把他淹沒。“我現在進了這個是非圈子,想要出來難啊,你不清楚我心中的苦衷!”陳楚歌說。
魏大名見他瞻前顧後,便說:“生活就是一麵鏡子,你笑他也笑,你哭他也哭,所以你大可不必怨天尤人和自卑自憐,平淡往往不是壞事,興趣和愛帶來的是最恒久的美好,放棄一份欲望,堅守一份價值得來的是內心的一份平和。所有的煩惱可能都是庸人自擾,寬心就是寬自己的心,舍得就是先舍後得,活在當下就是感悟現在。緣起緣滅,因果輪回,如果我需要做完一件事情後又來懺悔,那我們就不要做,不要去破壞我們的價值觀,我們做的每一件事上天都看得見。”他還告誡陳楚歌不要在乎別人怎麼看,而是自己如何看待自己;不要去執迷理想,也不要拋棄現實;不要依賴於他人,也不要過分強調自我;不要迷失自我,也不要去過度探究生命的意義。“現在你醉心功名,或許有一天你會像陶淵明一樣掛冠而去,過著‘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說通俗點,神馬都是浮雲。”
陳楚歌陷入了沉思。他不是不堅強,也不是不自信,而是不能更淡定。不會在事物的變化中尋求自我的平衡點,內心的衝突讓心情的天平失去了平衡。在麵對變化的時候,沒有淡定的心態,沒有理智的思考,沒有足夠的信心,就這樣讓自己情不自禁地崩潰和消極。他想如果麵對任何一件事情,自己多點淡定,是不是一切都海闊天空了?多點理智的思考,是不是一切都歸於平靜了?多點自我的信心,是不是從此就不會焦慮和沉悶了?在重壓之下,選擇什麼?是消極,還是百倍地積極?是自虐,還是好好地愛自己?是死亡,還是堅強地活著?
經過一番內心的苦苦掙紮後,陳楚歌終於有了答案,他抓住魏大名的手,說:“老魏,謝謝你!有人說朋友是人生最大的財富,確實如此,如果沒有你這個真心的朋友,我還不知怎麼犯渾呢?”
魏大名臉上露出喜悅之色,他挽著陳楚歌席地而坐,兩人唱起了臧天朔的那首《朋友》:“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如果你正享受幸福,請你忘記我;朋友啊朋友,你可曾記起了我?如果你正承受不幸,請你告訴我……”
牛大偉離開鄉裏當天晚上,張福來做東為他踐行,除了楊燕和孫梅外,隻請了鄧軍和楊海兩個人。他當時準備多叫幾個朋友來助興,被牛大偉阻止了,他想如果自己是高升,來的人自然越多越好,現在賦閑在家,搞得興師動眾影響不好。
牛大偉無車可開,他離開鄉裏的時候將車子留下了。以前也有鄉裏的黨委書記到新單位後,將車子帶走的,但牛大偉考慮工作還沒有安排,把車子帶走太顯眼。更何況那種車是個油耗子,跑跑山路還可以,如果在縣城裏開,還是轎車合適。
張福來接他來了,對他說:“老大,你要不嫌棄,我這輛車就送你,免得你沒車出門不方便。”
牛大偉說:“老張,謝謝你的好意,等工作一落實,還不給我安排車嗎?”
張福來點點頭說:“也是,那這樣好了,我讓小趙隨時聽候你調遣,你要用車打他電話,讓他把車給你送過來。”
牛大偉笑著說:“好,我跟你哪回客氣過?”
張福來說鄧軍和楊海已經到了,問牛大偉要不要把他原來那個秘書陳楚歌也叫來?
牛大偉經他一提醒,本也打算讓陳楚歌過來,但轉念一想還是不妥,現在鄉裏議論說陳楚歌替自己背了黑鍋,雖然事實是這樣,但自己絕不能承認。以前因為工作關係常常在一起,現在沒有工作關係了,如果還攪在一起的話,外界就會懷疑。等這件事情淡化以後再說吧。
這次張福來安排的飯店十分偏僻,車子在城郊結合部的小巷子裏左拐右突,終於來到一家沒有掛招牌的飯店前。
牛大偉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張福來回答說:“這是無名飯店,是我一個朋友開的,平時是他公司的食堂,偶爾也對外承接生意。這裏環境清幽,關鍵是菜做得不錯,而且幹淨衛生。”
一個中年人跑出門來迎接,笑嗬嗬地問:“想必這位就是老大了吧?”
張福來點點頭,對牛大偉說:“這是我朋友金思陽,金陽鋼構有限責任公司的老總。”
牛大偉和金思陽握了下手,說:“幸會,金陽鋼構,構築夢想。久聞大名,沒想到今天能見麵。”
金思陽沒想到牛大偉把他公司的廣告語熟記在心,一下子拉近了兩人的距離,笑著說:“感謝老大抬愛,還請今後多關照,今晚我來做東。”
張福來說:“你改天請吧,今晚我先掛號的。”
兩人進到包廂的時候,四個人正圍著小方桌玩牌,見他們進來,大家放下手中的牌,圍攏過來。
楊海說:“老大,黃建功外出考察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的事恐怕還要推遲一陣子。”
張福來有些不滿,說:“這個黃建功葫蘆裏賣的什麼藥?早不考察晚不考察,偏偏這個時候考察。”
牛大偉笑了笑,說:“管他呢,這樣也好,平時我一直忙,這下可以好好休息了。”
張福來說:“老大,正好現在我也不忙,要麼咱們帶上楊燕和孫梅去香港玩一趟?”
楊燕在旁邊拍手稱好。
鄧軍插話說:“我看老大暫時還不能外出,這件事情還沒有平息呢。”
牛大偉吃了一驚,問道:“那天苗書記不是下了結論了嗎,怎麼又要開始查了?”
鄧軍說:“我也是剛剛得知的,正要對你說呢,正巧老張來電話說晚上給你接風,所以現在告訴你也不遲。下班之前,苗書記把我叫去,說你的事有了新情況,讓我明天帶兩個人去安中市第一人民醫院找一個名叫程琳的女醫生,是她給孫梅做的人流手術。他還給我兩張你們的照片,讓程琳辨認一下。所以,你現在千萬不能鬆懈,以為這件事已經結束了,依我看這裏麵有名堂,一定是有人曝料了,而且這次人事調整隻免職不任命也大有玄機,按照我們反貪部門的行話說是把屁股挪開,臭氣才會散發開來。”
大家都吃驚不小,繼而憤憤不平。
張福來罵道:“哪個缺德鬼幹的?要是讓我知道了,非閹了他不可。”
楊海也說:“鄧檢察長的話提醒了我,前天下午我看見包清明和苗健去黃建功辦公室了,等他們走後不久,胡鬆林急急忙忙過來了。緊接著組織部就發了這個人事調整的文件,一共涉及五個人,先空掛不安排,許多人還以為黃建功想借機斂財呢,其實黃建功這個人很清廉,每年由我經手退的禮金就有十多筆,他當場拒收的就數不勝數了。有一次我親眼見一家房地產公司的老總借口送書給他,他二話不說打開書仔細查看,終於發現裏麵有一張銀行卡,然後對那位老總說書他收下,卡你帶回去,而且警告他下不為例。所以鄧檢察長分析得對,黃建功這麼做恐怕正有此意,他怕你們這幾個人去找他安排工作,幹脆在這個時候出去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