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角龍王夫婦失掉了全部密藏黃金,宛如失掉了自己生命,尤其是映紅夫人,畢竟女人心窄,到了第二天,猶自失神落魄,舉動失常。她兄弟祿洪,暗地勸解,也沒有法子把失去的萬兩黃金完璧而歸,比較上還是龍土司經過一夜安息,似乎津神略振,召集金駝寨頭目分派了幾檔事,便到金翅鵬養病屋內慰問,和老和尚無住禪師周旋了一下。

這時金翅鵬經無住禪師用獨門秘藥,內服外敷,居然把蟒毒提淨,神誌已經回複,不過氣弱體軟,頭上滿包藥布,躺在床上不能張目張嘴。聽到龍土司口音,便知安然生還,心裏也是快慰。可是龍土司怎樣能安然生還和各節細情,無住禪師不過略知大概,病中的金翅鵬,當然是不明細節。

龍土司一看到金翅鵬受傷得這樣慘重,心裏難到萬分,也不敢對他細說經過,安慰了一番,回到內寨正屋來,和沐天瀾、羅優蘭、祿洪談論羅刹夫人的來曆。龍土司談虎色變,他口口聲聲的說:“滇南有了這位女魔王,恐怕早晚還要鬧出花樣來。”

沐天瀾夫婦心裏有數,在龍土司祿洪麵前,卻未便把羅刹夫人的細情說出,兩人隻心裏盤算,怎樣托詞兒回昆明去。

因為龍土司雖然救回,自己不共戴天之仇近在咫尺,尚未伸手報仇,這樣告辭實在難於說詞。其中難言之隱,又未便向龍土司等細說。事有湊巧,在沐天瀾、羅優蘭歸心似箭,難以啟齒當口,前寨頭目飛步進來稟報,說是:“石屏知州吳度中、守備岑剛,得知土司脫險歸來,專誠前來慰問。又知沐天瀾公子到此,順便拜會,已在寨前下馬。”

原來這一文一武,算是石屏州的朝廷命官,說起來金駝寨離石屏州城隻二三十裏地,還是石屏州的轄境。不過吳知州出名的糊塗蟲,終日在醉鄉,把守備岑剛當作瞎子的明杖。

因為岑剛是苗族,和新平飛馬寨土司岑猛是一族。早年從征有功,派在石屏州充任守備,手下也有一百幾十名士兵。

從金駝寨到石屏城去,中間大路上有一處關隘,地名五郎溝,是岑剛的轄地,常川派兵駐守。因為吳知州軟弱無能,事事都由岑守備擺布,岑剛又是苗族,周旋各苗族之間非岑剛不可,因此岑剛算是石屏州的一個人物了。岑剛雖然自命不凡,對於雄踞金駝寨的龍土司,平時卻異常恭順,不敢輕捋虎須。

龍土司心目中隻有一位沐公爺,對於石屏的一個小小知州,和一個微末前程的守備,原沒擺在心上。這時聽得吳知州岑守備同來拜會,隻淡淡的吩咐一聲:“前寨待茶。”

是否出去相見,似乎意思之間還未決定。沐天瀾一問吳岑兩人來曆,龍土司略說所以,話裏麵提到岑守備是飛馬寨岑猛同族,駐守五郎溝的話。沐天瀾聽得心裏一動,猛地想起象鼻衝嶺上偷聽黑牡丹、岑猛兩人的話,便提到五郎溝的地名。又想到羅刹夫人嘴上透露的消息,似乎此刻兩人突來拜會,吳知州既然出名的糊塗蟲,又是漢人,無庸注意,倒是這位小小的石屏守備,卻有留神的必要。自己心裏的意思,一時不便向龍土司說明,便說:“吳知州、岑守備既然專誠拜會,也是一番好意,不便冷落他們,我陪龍叔出去周旋一下好了。”

於是龍土司、沐天瀾在幾個頭目護侍之下,走向外寨侍客之所,和吳知州、岑守備相見。

一見吳知州是個猥瑣人物,岑守備卻長得凶眉怒目,滿臉桀驁不馴之態,處處卻又假充斯文,偽作恭順,兩隻賊眼不住的向沐天瀾偷偷打量。賓主寒暄一陣之後,岑守備招手喚進一名津悍苗漢,向沐天瀾說:“這人是新平飛馬寨頭目,今天騎著快馬趕到五郎溝,說是奉岑土司所差,有急事求見二公子。特地把他帶來,請二公子一問便知。”

岑守備說畢,飛馬寨頭目進來單膝點地,向沐天瀾報告道:“前晚我家岑土司帶著幾名頭目,從別處打獵回寨,路經老魯關相近官道,救回一名受傷的軍爺,從這人口中探出是昆明沐公府家將。奉世襲少公爺所差,趕赴金駝寨請二公子火速回府,商議要事。身上少公爺親筆書信和衣服銀兩馬匹,統被強人劫去,雙拳難敵四手,身上受了重傷,昏倒路旁,這位軍爺說了幾句以後,又昏迷過去。

吾家岑土司一看此人傷勢過重,性命難保,派俺飛馬到此稟報,又命俺探明二公子動身準期,立刻飛馬回報。二公子回昆明定必經過老魯關,新平離那邊不遠,吾家土司還要親自迎接二公子到飛馬寨款待,再護送二公子出境哩。”

沐天瀾聽了這番話,暗暗驚疑,麵上卻不露出來,點頭道:“我久仰岑土司英名,來的時候貪趕路程,沒有順路拜望你家土司,難得他這番盛意,太使我感激了!你先到外麵候信,我決定了動身日期,定必差人知會,使你可以回去銷差。不過岑土司美意迎送,不敢當,替我道謝好了。”

沐天瀾說畢,飛馬寨頭目退出門外,沐天瀾暗暗留神岑守備時,看他麵上似有喜色。故意向他說:“先父在世時,常常談到岑土司英勇出眾,這次回去倘然能夠會麵,足慰平生仰慕之願。”

岑守備立時指手劃腳的說道:“沐二公子回昆明去,原是順路,順便到岑土司那兒盤桓一下,使飛馬寨的人們借此得展仰二公子的英姿,岑土司麵上也有光榮。大約尊府也沒有什麼急事,二公子不必三心二意,準定先到飛馬寨歇馬,然後由飛馬寨回昆明好了。”

岑守備極力慫恿到飛馬寨觀光,沐天瀾微笑點頭,好象對於岑守備的話,大為嘉許,大家又談了一陣。吳知州、岑守備看出龍土司淡淡的不大說話,知他身遭大險,身體尚未複原,便起身告辭。龍土司、沐天瀾送走了吳知州、岑守備,回到內寨,龍土司搖著頭說:“二公子休把飛馬寨岑胡子當作好人(岑猛滿臉虯髯,綽號‘岑胡子’),滇南沒有我龍某,他早已領頭造反了。”

沐天瀾笑道:“小侄何嚐不知道,不過剛才在岑守備麵前,不得不這樣說便了。但是家兄派人叫我回去,雖然沒有見著信件,也許家兄方麵發生要事,不由我不暫先趕回去一趟。不過小侄心裏存著幾句話,此時不由我不說了。”

龍土司詫異道:“二公子肺腑之言,務請直言無隱。龍某身受老公爺天地之恩,最近又蒙二公子救命之德,凡是二公子的話,沒有不遵從的。”

沐天瀾微一沉思,緩緩的說道:“龍叔既知飛馬寨岑胡子不是好人,飛馬寨離此不遠,五郎溝岑守備又是岑胡子同族,黑牡丹、飛天狐這股餘孽,又是切齒於龍、沐兩家的對頭人。

先父去世以後,今昔情形已是不同,龍叔遭險回來,身體津神遠不如前,得力臂膀金翅鵬一時又未能複原,不瞞龍叔說,小侄對於貴寨,實在有點掛慮。

小侄回昆明去,何時再來滇南尚難預定,在龍叔和金翅鵬體力未複當口,金駝寨各要口和寨前寨後,千萬多派得力頭目,多備防守之具以備萬一。還有那位老方丈無住禪師,雖然年邁,武功不弱,而且經多識廣,務請龍叔留住他,暫時做個幫手。”

龍土司聽沐天瀾說出這番言重心長的話,青虛虛的麵上立時罩上一層淒慘之色,跺著腳說:“這般人一時反不上天去,可怕的還是那位女魔王羅刹夫人才是滇南心腹之患哩。此次托公子之福,僥幸生還,定當統率金駝寨全體寨民保守基業,請公子放心好了。”

沐天瀾聽他口氣老把羅刹夫人當作唯一仇人,心裏暗暗焦急。卻又不便說明羅刹夫人和自己有交情,雖然奪了你們黃金,卻不會奪你基業的。話難出口,一時無法點醒他,一看羅優蘭不在麵前,向自己家將探問,才知羅優蘭被龍璿姑姊弟請去,在後麵指點峨嵋劍法去了。

這天晚上沐天瀾在樓上臥室和羅優蘭說起:“今天岑守備帶來飛馬寨派來頭目,報告昆明派來家將中途被劫的事,偏落在岑猛手中,受傷家將大概性命不保,身邊那封信,是否真個失掉,很有可疑。萬一其中有秘密事,落在岑猛眼中,卻是不妙!”

羅優蘭說:“照羅刹夫人所說,和你在象鼻衝偷聽的話,岑土司和黑牡丹、飛天狐等勾結在一起,當然千真萬確。既然如此,今天岑猛派人來邀你路過新平時,到他寨中盤桓,說得雖然好聽,其中定然有詐,說不定還是黑牡丹的毒著兒。我們既然知道他們底細,隻要不上他們圈套,不到他們巢袕去,諒他們也沒有法奈何我們。”

沐天瀾說:“我也是這樣想,剛才飛馬寨來人在外候信,我已吩咐家將出去對來人說:‘我們這兒還有點事未了,兩天以後決定動身回昆明,經過老魯關定必順道拜會岑土司。’我故意叫家將這樣說,已犒賞了一點銀兩,使其深信不疑。其實我們明天便動身,出其不意的悄悄的過去老魯關,讓他們無法可想,你看這主意好螞?”

羅優蘭道:“你自以為聰明極了,依我看,你這主意並沒大用,江湖上的勾當你差得遠。”

沐天瀾劍眉一挑,雙肩一聳,表示有點不服。

羅優蘭嬌笑道:“我的公子,你不用不服氣,他們如敢真個想動我們,當然要安排好鬼計,刻刻注意我們行動。說不定沿途都放著眼線,埋著暗樁,不管我們何時動身,隻要我們一離金駝寨,他們定有飛報的人。你隻要想到飛馬寨派來頭目,為什麼不直接到金駝寨來,偏要從五郎溝一轉,而且不早不晚石屏守備岑剛也來拜會了,可見五郎溝岑剛便是他們安排的堅細。岑剛到此,也無非暗察動靜,瞧一瞧龍土司脫險以後是怎樣情形?那位糊塗蟲的吳知州無非拉來作個幌子罷了。”

沐天瀾被他一點破,不住點頭,猛地跳起身來,驚喊道:“不好!我聽說五郎溝距離金駝寨隻十幾裏路,剛才龍土司津神恍惚的樣子又被岑剛瞧去,我們走後金駝寨一發空虛,萬一出事如何是好?”

羅優蘭微笑道:“瞧你這風急火急的樣子,我知道你老惦記著你那位羅刹姊姊的話,以為禍事就在眼前了。其實金駝寨現在的情形之下,雖然有點危險,但也不致象你所想的快法。龍土司平時訓練的本寨苗兵,素來能征慣戰,防守本寨總還可以,所怕的將來苗匪蜂起,四麵楚歌,那時便有點危險了。

剛才龍璿姑姊弟,死活要我傳授幾手劍術,我被他們纏得無法,在後麵練武場上教練幾手峨嵋劍。他們姊弟在我麵前練了了幾招拳劍,真還瞧不出龍璿姑很有幾層功候,便是龍飛豹子這孩子,也是天生練武的骨格,問起何人傳授,才知他們姊弟跟著金翅鵬練的。

龍璿姑真還肯用苦功,人也聰明,這幾天你不在跟前時,便纏住我要拜我做老師,今天尤其苦求不已,跪在我麵前,眼淚汪汪的說:‘金駝寨自從沐公爺去世,家父從昆明回來以後,接連出事,兆頭很是不祥!兄弟年紀又小,自己立誌要苦練功夫,也許可以替父母分點憂。’

我看這位姑娘很有誌氣,人又長得好,但是我如何能留在此地做她老師呢?想起這兒近處有一個早年姊妹,這人劍術在我之上,非但堪做璿姑的老師,萬一金駝寨有點風吹草動,或者這人還可助你一臂之力哩。但是我急於和你回去,沒法替她引見,我已說了這人地址,叫璿姑想法自己去求她,隻說女羅刹叫她去的。這人看在我的麵上,我現在處境和她又有點不謀而合,在這一點上,或者能收她做個徒弟的。”

沐天瀾急問道:“這人是誰?怎的我沒有聽你說起過這位女英雄,滇南除出羅刹夫人,還有誰有這樣本領呢?”

羅優蘭指著他冷笑:“哼!誰敢比你心上的羅刹姊姊呢,我看你念念不忘她,一刻不提便難過,明天回昆明去,將來你這場相思病怎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