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丁祭(1 / 2)

“明年是丁醜,菊翁,輪到你老先生重遊泮宮了。”

菊翁聽到這個話,右手三個指頭抖抖地撚那下巴底下一撮花白胡須,眼光垂下來看了看,同時兩條鼻涕在鼻管口露一露臉就縮了進去。他似笑非笑地說:“不錯,明年是丁醜了,隻是我身體不好,知道活不活得到明年!”

坐在這明倫堂上的人都有胡須,白的,黑的,或是花白的,看見菊翁撚胡須,大家好像感受了催眠術,各自把右手伸到嘴旁邊:有的效學菊翁的手法,有的專撚上唇的兩邊,保持“大學眼藥”的派頭,有的因為胡須短到無可撚,就用兩個指頭摘那胡須根。

“哪裏,哪裏,”大家給菊翁安慰。

一個幹而瘦的黑胡須接著說:“明年菊翁重遊泮宮,我們要敬他一杯酒。我看,就在這明倫堂擺酒最好。”

於是大家看明倫堂,眼睛的溜溜旋轉起來。白堊的屏門轉了色,像給煤煙熏過了似的。懸空的幾根柱子寂寞地站在那裏,黑漆剝落了大部分。挨著橫梁掛著“狀元”“進士”“舉人”之類的匾額,有好幾塊歪斜了,說不定就要掉下來。牆上新近刷過一層粉,但是粉底下還露出潦潦草草用墨筆寫的“打倒”“革命”那些字的痕跡。前麵沒有窗子,風卷著棉絮似的雪花直吹到老人們坐的地方。庭中的柏樹上,雪漸漸積起來。一隻烏鴉冒冒失失地飛來,停在一棵柏樹上叫了幾聲,又一溜煙飛去了。隨即來了六七隻麻雀,縮緊了脖子啾啾地叫。

大家看得好像很滿意,一窩蜂地說:“硯翁的話不錯,當然明倫堂最好,當然明倫堂最好。”

幹而瘦的黑胡須起勁起來,尖著嗓門說:“這裏新修理呢。要不是東洋領事提出意見,恐怕到今朝還是破敗不堪,那幾家窮人家的鍋灶和鋪蓋還是擺在我們旁邊呢。”

“那東洋領事怎麼說?”一個圓臉發紅的白胡須問,發音含含糊糊地。

“有一天,東洋領事到這裏玩兒,說這裏是聖人的地方,太破敗了,應該修理修理,窮人家應該趕出去,怎麼好讓他們住在這裏。這個話不錯呀,我們這方麵就一一照辦了。”

“在這件事情上,硯翁也費了不少的心呢。”

硯翁沒聽清楚這個話是誰說的,也就並不對著誰,隻是說:“哪裏,哪裏。”

圓臉發紅的白胡須想了一想,又含含糊糊地說:“東洋人倒也知道敬重孔夫子。”

“他們講王道,當然敬重孔夫子。聽說他們國度裏像我們中國一樣,各處都有聖廟呢。”

“各位看過今天的《地方日報》嗎?”一個長著幾根黃黃的鼠須的向大家看了一周,不等回答,就接下去說,“報上載著,北京的宋哲元宋委員長,今天也要親自去祭聖廟呢。他是個武官,能夠敬重孔夫子,難得之至。”

“也並不難得,現在的武官很有幾個敬重孔夫子的,像……”

另一個搶出來說:“那末我們也不算背時了,哈哈。當初革命軍來了,以為全是洪水猛獸一般的家夥,原來倒不少我輩中人。”

“革命,革命,最要緊的革心。革心是什麼?就是孔門正心誠意的工夫。現在的人這顆心太壞了,壞得缺了一角,壞得歪到了胛肢窩去。要是不講革心,真是不堪設想,不堪設想。”

戴著緞帽子,皮帽子,烏絨帽子的許多腦袋顛動起來,一窩蜂地說:“不錯,不錯。”

“所以,”菊翁得意地說,“我在教兩個小孫讀《大學》。既然進了學堂,教科書不能不讀。但是教科書什麼東西!貓開口了,羊說話了,好好的人不做,倒去效學畜生!我的小輩總巴望他們像個人,所以要他們讀《大學》,讓他們懂得一點正心誠意的工夫。”

又是一陣“不錯”之後,鼠須故意咳一聲嗽,說:“說起人心壞,現在的人心的確壞。各位可知道,昨天西鄉種田人鬧事為的什麼?唉,豈有此理!有一批種田人弄到了幾個錢,預備先還幾成租。另一批人可沒有錢,就聚眾強製他們,叫他們不要還。這才鬧起來的。而且那批鬧事的並不是無賴的小夥子,都是做婆婆做奶奶的老太婆。她們非但不還租,還向鄉長要飯吃。人心壞到……”他仿佛再不能說下去了。

硯翁兩顆眼珠突了出來,在瘦臉上顯得特別大,他憤激地說:“這簡直適用《維持治安緊急辦法》就是了!現在中央不是頒布了《維持治安緊急辦法》嗎?一句老話:‘賦從租出,租由佃完。’種田人抗拒還租,國家的賦稅哪裏來?我們的吃用哪裏來?豈不是擾亂治安?”

鼠須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口,茶冰冷了,激痛了蛀牙,他就把茶吐還茶碗裏。但是嘴裏經這麼一潤,他的氣憤似乎鬆了一點,他又報告說:“昨天下午四點鍾,有一隊弟兄們下鄉去了。但願把那批老太婆像湖蟹一樣一串串地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