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常回家看看(1 / 2)

他打小沒有娘,但挨凍受餓卻和他沒什麼關係。爹這個沒多少文化的農民,把他疼得像個寶。

他要吃餃子,哪怕是冰天雪地,爹也會捂著皺巴巴的錢跑到幾十裏外的鎮上去割肉。他要釣魚,爹就翻山越嶺地砍一根好竹子為他做最氣派的漁竿。

最令他難忘的,是七歲那年,村裏有富裕人家蓋房子,爹被請去幫忙。每天中午,主人家都會切一個大西瓜,招待工地上蓋房的人。爹也分到一片瓜,自己不吃,捧著一小片瓜一路跑回家給他,然後擦著滿頭大汗,喝一瓢井水就匆匆趕回去幹活。

爹就是這麼舍不得,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一切,點亮他的世界。除了沒有娘,他的生活和村裏的孩子並沒有差距。他們有的他都有,他們沒有的他也有。

在他高一那年夏天,電視上興起了選秀活動。他在鎮上中學大禮堂的電視上看到那些和他一樣年紀的孩子,唱著歌經過那夢幻的舞台,迅速地一夜成名。

漸漸地,他年輕的心開始蠢蠢欲動起來。他不是個喜歡學習的孩子,成績一直都不太好。像他這樣農村出身的孩子又沒有什麼背景,除了一把讓同學稱讚的好嗓音,其他什麼都沒有。他甚至開始相信,參加那些比賽,是實現自己夢想的唯一途徑。

他開始和爹說起自己的夢想,可是這個夢想卻被爹當作玩物喪誌,並嗤之以鼻。開始的時候,他能夠體諒爹,爹是腳踏實地的莊稼人,家裏沒有電視,爹不知道什麼是超級女生、什麼是好男兒,不認識陳楚生和李宇春,不懂得夢想。

他開始攢爹給他的錢、菜錢、買書本的錢,用這些錢他買了一把舊吉他。背著爹,他偷偷地為參加第二年的選秀練習著、準備著。他時常彈唱一會兒,便歪著頭幻想自己奪冠的情景,然後滿懷憧憬地笑。

第二年開學的時候,他沒有去報名。揣著幾百塊的學費,他背著吉他躊躇滿誌地要去參加省城的海選。

不料,還未到縣城,就被聞訊追來的爹截住。

他試圖反抗,爹朝他吼的時候,他也很大聲:“我不讀書!我要去比賽!我要實現我的音樂夢想……”

年輕,有權力固執且理直氣壯。

話音剛落,吉他卻被爹摔在地上,爛了。隨著那一聲巨響,是爹同樣斬釘截鐵的總結:“你腦子有坑了,不好好讀書,成天做白日夢,你這樣能成明星,我以後能倒著走路!”

他愣了一下,腦子裏亂轟轟的,你這樣能成明星,我以後能倒著走路!你這樣能成明星,我以後能倒著走路……這句話卻像山穀裏的回音一樣,不斷地衝擊他的耳膜。

爹用這樣粗暴的方式,輕視和侮辱他。

他記得電視上那些父母,對孩子無一不是全力支持,有溫暖的笑容和體麵的言語,有煽情的擁抱和感動的淚水。

而爹不會,也沒有,他隻是個粗魯的文盲……他開始有些恨了,他甚至開始想當年娘會離家出走,是不是也因為爹是這樣粗暴無理。

沒有哪個孩子不向往舞台,掌聲、榮耀、金錢、光環……那是天堂,是無法抗拒的誘惑。這一刻,爹不再是那個寵愛嗬護他的天使,而是踐踏他自尊、阻撓他實現夢想的惡魔。

爹的反對更堅定了他出走的念頭,他向關係好的同學七拚八湊地借了一些錢,義無反顧地向夢想奔去。

他當然沒有獲得冠軍,五十強都沒進入。也不能說他沒有實力,隻是,既使是這個標榜“想唱就唱”的舞台,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如願以償。

沒有付諸大量金錢作後盾,沒什麼人脈,他這樣的無名小卒,通常是最先拿來PK和淘汰的。

他當然沒有成為明星,他還留在城市裏,開始學著四處走穴。像他這樣名不經傳的小歌手,隻能偶爾得到在一些小酒吧裏唱歌的機會。可是在小酒吧要陪客人喝酒,不時還被喝醉的客人羞侮,每天拿一點微不足道的報酬。

這樣的生活很辛苦也很卑微。他不是不想家,隻是一想到出來之前爹斬釘截鐵的那句話,回家的念頭便被強行壓製了。

和許多好強的男孩子一樣,他覺得現在還不是回家的時候,他缺少一個證明,他要向父親證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