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黃雀之殤(1 / 3)

1.三十秒的罪惡

沈慶明一直以為,監獄關押的都是些罪有應得的人,但他沒想到自己居然在裏麵待了四年。他自以為是一個好人,在三十一年的人生裏,隻有半分鍾的時間失去了理智,就是那短短的三十秒,他成了罪有應得的人。

他沉默著走出監獄大門。陽光燦爛,管教在身後叮囑說出去之後好好做人,他連連點頭告別。他覺得一股血腥氣息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沒人來接他,因為他沒有親人。他走了很遠一段路,遇到一個好心的司機讓他上了車。他的家在一個被山水包圍的盆地裏。

他總有一種可笑的感覺,他覺得那四麵的山水就像一副手銬,把家鄉小城死死地銬在裏麵。小城跟外界的聯係隻有四座橋和盤旋起伏的盤山道,交通閉塞,經濟落後,然後滋生了許多罪惡。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家裏的院牆已經半頹,牆邊堆滿了不知誰倒的垃圾。鄰居家燈火通明,裏麵隱隱傳來說笑聲。他怔怔地站在家門口,過了好半天,他才掏出鑰匙打開家門。屋裏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麵而來,一切是四年前他離家時的樣子,他的淚水忍不住撲簌簌地掉落下來。

小城裏的夜生活不是很豐富,晚上九點的時候,街上的行人就寥寥無幾了。沈慶明走街串巷,來到一座豪華的別墅前,別墅裏麵人聲喧嘩,不時有幾聲粗魯的叫罵聲傳出。他在別墅周圍轉了一圈,撿了塊石頭扔進院子,這叫投石問路,聽到裏麵並沒有狗叫,他悄悄爬上院牆跳了進去。

屋裏七八個男人圍坐桌前,看來正喝得高興,沒人向院子裏多望一眼。院子裏的南牆邊停著一輛寶馬車,散發著豪奢之氣。

寶馬車停的位置恰到好處,除非有人從屋裏出來,否則不會注意到車裏的情況。沈慶明溜過去輕拉車門,車門痛快地打開了。這也在意料之中——老海在小城裏那是黑白兩道通吃,他要是打個噴嚏,小城就得感染上肺炎,哪有什麼人吃了熊心豹膽敢到他家偷車?

老海將會死得很慘,沈慶明咬牙切齒地想。他鑽進車裏,低下頭,打開小手電,準備在刹車上動動手腳,可研究了一會兒卻沮喪了。他以前修過車,自以為對車的構造十分了解,可現在他才發現,在監獄裏的四年使他脫離了時代,這輛最新款的車是他從沒見過的,他竟然不知道如何下手。

就在這時,他聽到外麵有人大喊:“車裏有人,有人溜進院裏了——”

原來沈慶明一不小心,手電抬得太高,被屋裏出來的人發現了。沈慶明鑽出車來直奔院牆,三下兩下躥了上去,這時幾個大漢叫罵著衝了過來,但是已經晚了,沈慶明跳下高牆狂奔而去。

第一計劃失敗,沈慶明想,明天該去找個開車的差事了。

2.有人想撞死你

今天老海有些不爽,昨天晚上,不知哪個不知趣的小賊竟然摸到他家裏來,真是不知死字怎麼寫的。老小子說今天會好好查一下,查到那個小賊就要他好看。說這話的時候老小子一臉殺氣,這讓老海很滿意。他的這個親兄弟比他小了十來歲,四年前挨了一刀之後也逐漸成熟起來,敢下死手了,大有他以前的風采。

對於老海這樣的人,江湖往往意味著酒壺。豐華大酒店裏,老海正舉杯痛飲,突然他的手機響了,接起來就聽見一個低沉的聲音:“是老海嗎?”

這聲音真他媽怪,明顯地裝神弄鬼隱藏原聲。老海是個機靈的人,馬上看了一下來電顯示,卻是一個陌生號碼。他反問:“你是誰?”

“酒店外麵有一輛車,隻要你一出酒店,那輛車就會撞死你。”

那個聲音透著一股子冷意,“我是你的朋友,相信我,好朋友。”

不等老海說話,手機裏響起忙音。老海呆了半晌,霍地起身,叫老小子和手下兄弟一起出去看看。離酒店十來米處果然停著一輛貨車,老海衝過去把司機座位上的人拉下來一看,不由得勃然大怒:“沈慶明?你這個王八蛋,什麼時候出來的?你怎麼還不死啊?”

沈慶明瞪著老海,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這是憤怒而不是恐懼,可落在老海眼裏,卻是他怕了。老海一個嘴巴扇在他臉上:“給我打。”

不用他吩咐,老小子早就衝了上去。四年前他和哥哥剛出法庭,沈慶明攥著一柄水果刀就衝上來,為了保護哥哥,他被沈慶明一刀刺進肚子裏,生平第一次見了血,從此不怕血腥。他這一刀也不算白挨,沈慶明因為傷害罪被判了四年刑,從而替他哥哥減少了很多麻煩。但沒想到沈慶明剛一出獄便找上門來,仇人見麵分外眼紅,老小子恨不得打死沈慶明。

沈慶明被打得滿地亂滾,卻咬緊牙關不吭一聲,就在這時聽到一聲大喝:“住手。”

一個警察撲上來拉開老小子等人,氣憤地說:“你們想把人打死啊?不知道打人犯法嗎?”

“這小子想開車撞死我。”老海慢條斯理地說,“要不是我發現得早,現在你就得幫我收屍了,我這是正當防衛。”

“想撞不是還沒撞嗎?”警察不客氣地說,“再說你怎麼知道他想撞你……”可就在這時,沈慶明發出一聲歇斯底裏地狂叫:“老海,今天算你幸運,但早晚有一天我讓你死在我手裏。”

警察愣了,氣憤地看著沈慶明,本來他想幫沈慶明,失去理智的沈慶明卻打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老海衝警察眨眨眼,幸災樂禍地笑了。

3.請別連累我

開出租車賺的是辛苦錢,有時候遇到不講理的乘客還得惹點兒閑氣,所以老張從來都小心翼翼。這天晚上,他在醫院門口拉了個小夥子,小夥子臉上青一塊腫一塊,走路不大利索,還時不時地捂著肋下,一副痛苦的樣子。

小夥子就是挨了揍的沈慶明,他說:“老海家,知道吧?”

老張卻把他當成了老海的手下,整天打打殺殺的就應該是這副德性。老張心裏鄙視一下,開車將他送到老海家門前。沈慶明不下車,讓老張停在門前等著。老張有點兒奇怪,不斷地拿眼睛瞄沈慶明,發現沈慶明目不轉睛地盯著老海家大門,眼裏凶光閃現。

看架勢這小子和老海有仇啊,他是來找老海麻煩的。老張心裏暗暗叫苦,想說話又有點兒不敢,正猶豫時,老海家大門打開,一輛寶馬車開了出來。

沈慶明指著寶馬車:“給我跟上它。”

老張不敢怠慢,急忙發動車子跟了上去,前麵寶馬車牌上的三個“8”晃得他眼睛直疼。小城裏誰不知道這是老海的座駕啊?

這小子莫非瘋了,連老海他也敢惹?他自己不要命也就罷了,可是他坐自己的車追老海,要讓老海知道能饒得了自己嗎?這時老海的車子已經出了小城,駛向通往東山的東大橋。老張一個刹車停下來,裝作愁眉苦臉的樣子:“哎呀小兄弟,這車出毛病了,你換個車走吧。”

沈慶明大怒:“你騙鬼呢?我就是修車的,我怎麼沒聽出這車有啥毛病?”

見他是行家,老張換了副可憐樣兒:“兄弟,你追老海幹嗎呀?他是你能惹的人嗎?聽老哥一句話,退一步海闊天空……”

“少他媽廢話,快點兒給我開車,跑了老海我跟你沒完。”沈慶明猛地從懷裏取出一把匕首來。

老張見勢不妙,搶先一步拔下車鑰匙,跳下車撒腿就跑,邊跑邊喊:“我們開車的不容易,兄弟你也得替我想想,回頭老海怪罪我可怎麼辦……”

沈慶明怔怔地站了一會兒,他以為自己不是惡人,可現在的行為跟惡人有什麼區別?他有些沮喪,這個時候路上車輛稀少,他幹脆徒步向著東山走去。

4.我隻有你一個朋友

東山腳下有一座房子,李宏偉就住在那裏,五十多歲的人就像四十歲的人一樣精神。他是老海的棋友,幾年前兩人在一場圍棋比賽的冠亞軍決賽中狹路相逢,棋逢對手殺得天昏地暗,最後李宏偉技高一籌拿了冠軍。老海不但沒生氣,還慶幸找到了一個棋友,於是兩個人成為朋友。今天李宏偉弄了幾條開江魚,老海帶了一瓶好酒,兩人一邊喝酒聊天一邊下棋。

接近十一點的時候,老海接到老小子打來的電話,老小子說一幫兄弟都在歌廳唱歌呢,讓他也過去。於是老海起身告辭。

“有時間再過來啊。”李宏偉笑嗬嗬地說,“我在這兒就像隱居一樣,就你一個朋友,你要不來我可寂寞死了。”

“那你搬到城裏住多好,我來找你也方便些。”老海一邊說著,一邊彎腰打開車門,李宏偉趁此機會,從牆邊拿起一根早就準備好的鐵棍子,狠狠打在老海的後腦上。老海一聲不吭,軟軟地跌倒在地。

棍子上麵早就包了一層布,端的是殺人不見血。李宏偉將老海拖起來放進車裏,自己坐到駕駛座上將車開到東大橋。不久前有個司機疲勞駕駛,車子撞毀了橋欄衝到橋下,橋欄缺損處至今沒人修複。這個時候橋上很安靜,連一輛過往的車輛都沒有,正是毀屍滅跡的好時機。李宏偉將車開到那個位置,將老海移到駕駛座上,將老海的腳放在油門上,車子向著缺口衝了過去,安全氣囊忽地一下打開,車頭衝出了橋外,可車身卻死死地卡在缺口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