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二爺魂歸極樂天 風雪飄搖過新年(1 / 2)

老李頭躺在床上好多天了,他或許可以一天不睜眼,隻把兩片嘴唇輕微地動一動,證明自己還活著。

房間陰暗潮濕,空蕩而寂靜,北風打著旋從朝南的窗戶縫裏往裏鑽,似乎還很費力,擠得直叫喚;天快黑了,家家戶戶炊煙嫋嫋,大人小孩都擠在廚房裏就著呼扇呼扇的風扇說話,做飯。冬日的夕陽格外親切,金色的餘暉灑向蒼茫大地,毫不吝嗇。悠悠蕩蕩,狗吠,雞鳴,小孩的哭聲,大人的斥責從遠處傳來,預示著世界即將歸於平靜。

一個女人推開黑漆木門,吱吱扭扭悠揚有韻,“吧嗒”仿佛唱戲的一個精彩的亮相後的定格,女人卻不管這些,徑直走到一個婦人身邊,她仿佛一個雕塑,已經坐在門檻上一百年了一樣,略顯憔悴,手裏拿著一根小棍,用於哄趕家裏養的雞鵝。身上穿著粗布灰藍褂子套著對襟老式右襟棉襖,洋布裁做的褲子,一雙條絨布棉鞋。身上看起來有些破舊,卻也大方幹淨。

老太太是白茂人,是當年李二爺趕著借來的騾車娶來的大姑娘;是一個方臉方嘴,小眼塌鼻子,左手半個六指,胖胖的短個子女人。她笑起來很爽朗,生氣起來絮絮叨叨,委屈起來也讓人跟著心疼,一輩子沒有出過遠門也不識字,世俗,耿各的鄉村老姥。

“吃點東西吧!別老坐這啦!”

“哎!”說著話費力起身回了屋。

大北房也叫大通房,整個就是一間東西走向的大房子,簡單的打了隔斷就算是分好了兩室一廳。東麵睡人,中間客廳,西麵糧倉。這房子,住著親切,通透,大氣,豪爽。也有它的缺點,空曠,單調,泛潮,夏暖冬涼。

那個夜,大概比今天這個還要靜,小風吹,小燈暗黃,小孩子們都困得掉頭,老太太坐在床前;床頭的黑漆方木桌放著一碗水,堂屋當門間裏燈火通明,香煙嫋嫋;老李頭又把嘴唇動了動,抿了口水,又昏睡了過去。

一聲悶喊,頓時打消了一屋子人的睡意,仨孩子嚇壞了,手足無措,被女人一把徠到床前。

太陽是沒有感情的,不論你前一天多麼哀傷與歡喜,它都會第二天在東方升起,不過今天的太陽好像得了重感冒,扭扭捏捏的隻把個圓臉藏在薄霧下麵,露出一個紅球,天還是冷,寒風凜冽。

李老媽隻是虛驚一場。

喝了口水,她被扶著坐在了床沿,仿佛咬牙切齒,要老頭睜眼看看。

老兩口子,有好多孩子--自己的七個--早年大哥早逝,撇下一兒一女,稀了馬虎都歸了他們,一輩子咬牙拚命,總算沒有餓死的,現在他要走,老太太看著破衣爛衫,大眼瞪小眼,稀裏糊塗的家,當然她不同意,這賬頭,怎麼劃得來!

上個世紀末的冬天,悠悠漫漫,冷,卻也並不是那麼讓人無處可避,北風颯颯地呼嘯,仿佛在歡送80年代的退位,暗示著90年代的到來。

老李頭是在後半晌走的。眼看晌午頭上了,大兒媳在廚房一陣亂轉,做得了麵,叫好賴吃點。老頭眼皮強睜幾下,慢慢醒過來了,要坐,直叫餓,也要吃飯。兒媳下去盛飯。老太太站起身來,先叫老二騎車去北麵姑奶奶家裏送信。而後也到了廚房,一扒拉小哥仨,“去!”老三出去喊人,老四去通知大哥二嫂,老五端著麵挪到了床邊,有些怯怯不敢妄動,隻扒拉扒拉地吃麵。

媳婦抹了抹眼角,同老太太來到了堂屋。吃完飯,人也齊了,老李媽一人一碗紅糖水招待,全部請到東屋,裁布縫衣。

下午三點多,二爺又睜了一次眼,要了口水喝,就又不動了。家人拿了根麻繩把他的雙腳捆了起來,嚴禁有貓狗之類的進家。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家家禁閉門戶,人人緊衣縮拳,此時,圍坐在東屋子的人反倒顯得格外熱鬧。

“吱呀”門響,進來一個婦人,一塊綠方頭巾裹著花白頭發,顯得有些淩亂,臉通紅,和李老媽差不多年紀,又似乎比她大些;她也不顧沙沙小雪,寒暄幾句,直奔堂屋去了。二爺似乎正在等她,看見自己的姐姐,還顯得有些激動。竟老淚縱橫。

“你有啥就說吧,二弟,我在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