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他攥著婦人的手,“咱娘的三年要到了,你別忘了發兩缸豆芽,別忘了!”
“咳,忘不了!我都記著哪!”
二爺又不說話了,天剛四點多,桌上點起了洋油燈,一屋子人哭也不敢,隻剩下仿佛世界盡頭般的寂靜,壓抑的人喘不過氣來。隻把眼眨了又眨,呆呆地發愣。
二爺嘴硬的很,到死都沒再說一句話。臨死前,他把眼珠子使勁往上看,仿佛要再看看床頭貼的戲畫一樣。
寒風可不管人冷不冷,也不會可憐誰家又死了人,風卷雪,雪隨風,沙沙地下了起來。
俗話說,一進臘月便是年。由臘八前後,便開始有走街串巷吆喝賣春對和土花的了,他們或推著自行車悠蕩,一出村口便上腳一蹬,尋找下一個買賣口;或是肩挑兩擔貨,行走村落間,隨走隨吆喝。天是越來越冷,也越來越短,仿佛早飯的炊煙還沒散盡,夕陽便染紅了西房簷。小孩子們都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很認真地在哼唱著自創的小曲回家,鼻涕所留下的兩道紅溝壑由鼻孔通到唇邊,棉襖袖子早已鋥光瓦亮,閃爍著耀眼的歡快光芒,褲子在大腿根半吊,和棉襖來了個互不相犯的漢界楚河,腳上一雙能擠出渾泥湯的土色棉鞋,一踢一踏。--接著就是一頓半胡同都能聽見的臭罵。
女人們這時候大多數時間都宅在家裏,織打毛衣,做鞋織布,洗洗衣服做做飯,串門閑談,家不長裏不短的東拉西扯。
長街,代銷點,牌桌,是男人的天下;廚房,井旁,針線活是女人的專利。
雪後的天氣,讓人莫名地煩躁,刺眼的陽光普照,雪的白讓人不舒服,人們衣服也不那麼裏裏外外裹了,換上了利索的外套毛衣,雖然霜前雪後寒,但有這滾滾烈日,也不覺得冷了。
胡同裏的雪早已被各家掃淨,此時,正顯出一片未被踩踏的泥濘,濕滑漉漉,反射著太陽光,閃閃耀耀。院裏的雪也堆在牆根下,廁所旁--前院房後--糞坑--莊稼人的儲肥池。
莊稼人愛雪,每逢下雪老百姓最津津樂道的就是莊稼了,男人叼著煙會說,女人納著鞋底會說。這時候,他們都閃著光。
這場雪不算大,它送走了李二爺,也送來了更多一些年的氣氛。
小村子坐落在兩省交界線上,往北走三裏便到了山東境內,和東南兩個村呈三角分布;村裏由西向東有幾條胡同,兩條東西長街橫穿分割村南村北,村西西南一條大路,曲曲折折西北一條小路,夾角一個大坑,沿著坑東北小路下一個小橋,奔北一條河,每年都會有活水從西河道口嘩嘩注入,再由小河往北流通,每年的挖溝造河工程也並非是形同虛設,大坑還被幾棵粗壯遒勁的柳樹一分為二。嗬,賽西湖!
村西第二條胡同就是老李頭的家了,胡同不寬不窄,有個三米多,狹長優雅,坐落著十多戶人家,此時天色漸晚,炊煙嫋嫋,小胡同裏略顯嘈雜,卻不淩亂,黑木門吱呀聲聲;廚房裏熱氣騰騰,當廳靠右土爐子燎的正旺,水壺呼呼呲熱氣;一屋子人有些擁擠,此時,少了當日的陰沉氣氛,不再那麼壓抑,卻也並不輕鬆,一家人談論著以後的生活。
老大哥是個大夫,結婚前一直跟著叔叔嬸子生活,他首先發了話,“咳!別的不用說啦!二叔沒了,我是跟著叔嬸長大的,嬸家事就是俺家事,我這沒別的,守著診所呢,嬸家有什麼頭疼發熱拿藥都有我了!這放心吧!”
“咱家是分了,以後娘說去哪去哪,三弟他們也是一樣;咱兩家一家一年兩季四袋糧,一百塊錢,平時用再說!”
“媽,我去打工吧!”
“別的不多說了,老四以後我供著,有我的就有他的,我拉巴他。”
“媽,”小老五有些不知所措,“我也不上學了”“嗯?”“五,吃飯,吃完好好睡覺,明天大嫂給你包餃子!”婆媳碗也洗好了,男人們煙也抽的差不多了,天也晚了,人也困了,於是,就慢慢散了。
生活總還是要繼續,這不僅僅是掛嘴邊的一句話,也是實實在在的事實。這一夜,無聲。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