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坦白地說出感想,近衛漲紅了臉,低哼一聲。
莫非他覺得難為情嗎?
「唔……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受到這種侮辱。我絕不會原諒你!我要讓你嚐嚐我的必殺技!」
「必殺技?」
「沒錯,名叫『地球末日』。」
「規模也太大了吧!」
連地球都毀滅了,你不也一命嗚呼嗎?
「我還是覺得你的命名有問題。」
「囉、囉唆,不要批評我取的名字!」
「抱歉,是我不對,你也是拚命想出來的……」
「你、你那種達觀的表情是什麼意思!不要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混帳……我覺得很帥啊……我花了一星期才想出來的耶……」
近衛像小孩似地嘟起嘴巴鬧脾氣。
不妙!
這家夥……超可愛的!
他這模樣和平常的冷漠表情差距太大,不禁打動我的心房——不,別想了,別再想了。若是我再想下去,恐怕會直直衝向成人世界,而且走的是和常人截然不同的路線。這種情況絕不能發生……
我調整呼吸。轉換思緒。
仔細一想。我已經很久沒打架。
一思及此,心髒便撲通撲通地跳。
「……」
緊張感支配了理科教室。
聽得一清二楚的呼吸聲,令身體從內冷到外。
一觸即發的氣氛。
我正想拉近距離,先發製人之際——
我突然發現了。
近衛身旁的櫥櫃大概是因為剛才的爭鬥而失去平衡,櫃子上的玻璃製大燒杯搖搖欲墜。
近衛似乎沒發現,畢竟從他的角度應該看不到。
隻見逐漸傾斜的燒杯宛如斷線似地直落而下——
「快閃開!」
我的身體反射性地動了。
見我突然大叫,近衛目瞪口呆。
可惡,他還沒發現啊!
……會砸到他。
再這麼下去,燒杯會正中他的腦袋!
「唔!」
老天啊,請讓我趕上!
我一麵祈禱,一麵用力推倒近衛。
衝擊之後,緊接著是一個玻璃碎裂的尖銳聲音。
回頭一看,燒杯在我們身後砸了粉碎。
……好險,簡直是幹鈞一發!
危機已然遠去,我暗自鬆一口氣。
「唔……」
有個痛苦的聲音從我下方傳來。仔細一瞧,原來是被我推倒的近衛正發出**。難道他受傷了嗎?我滿懷不安。從近衛身上退開……
刹那間,心髒凍結。
近衛躺在我的身下。
如人偶般纖瘦的身體。工整的輪廓,水晶球似的眼眸。
天啊……怎麼會有如此可愛的生物!
一陣幽香傳來。這小子明明是男人,身上卻有香味,而且身體還很柔軟。一股微帶彈性的觸感吸附著我的手掌——
「……咦?」
慢著,怎麼會有這種觸感?
我動了動放在近衛左胸上的手指。
奇怪。
奇怪奇怪奇怪。
為什麼這小子——明明是男人卻有胸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女孩子般的尖銳叫聲響起。
同一時間,我挨了一記從下方襲來的拳頭。
「唔啊!」
近衛的上勾拳正中我的下巴。我一麵**,一麵飛了出去。不知該說是幸運或不幸,我的身體避開燒杯的碎片,直接撞上理科教室的地板。
「好痛……」
我強忍劇痛,摸著被揍的下巴,一股濕淋淋的觸感留在掌中。
……濕淋淋?
我詫異地看了手掌一眼。沒想到手掌竟然染成鮮紅色。
血。
是鼻血。
滴答直流的鮮血。
奇怪。挨揍的是下巴,為何會流出鮮紅的鼻血?
「什麼……怎麼會……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我沒碰到女人也會流鼻血?
「你、你摸了我……」
一個顫抖的聲音傳來。我將視線移開染血的手掌,發現近衛雙臂抱著胸口,滿臉通紅地打顫。仔細一瞧,他的眼眶有些濕潤。
「難、難道說……近衛同學……」
我的聲音也跟著發抖。
那當然啊!對方可是大名鼎鼎的昴殿下耶!是學園第一的美少年,全校女生崇拜的對象!可是……
「你……你是女生?」
我的腦袋裏開起了貝多芬的街頭音樂會,曲目為「命運」,就是那首「當當當當」的曲子。
女生。
原來近衛昴是女生。
不對,這麼可愛的女生幹嘛扮男裝上學?
原來如此,這一定是整人節目!再過兩秒,整人策劃者就會拿著牌子跳進來說:「哈哈哈!白~~癡白~~癡!居然上這種當,有夠蠢的啦!」哈哈,一定是這樣,拜托千萬要是這樣!
「——我要宰了你。」
一瞬間,我差點發出窩囊的尖叫聲。
惡寒。
一股難叢百喻的惡寒侵襲我的肌膚。
近衛就在眼前,手上拿著鮮紅色的滅火器。
「……慢著!滅火器~~~~~~~」
沒錯。那正是滅火器,連幼稚園小孩也看得出來,應該是理科教室裏備用的器具。隻見近衛悠然舉起金屬質地的豔紅滅火器。
「慢、慢著!近衛同學,被那玩意兒打到,應該不是喪失記憶就能了事吧?」
「嗯,沒錯,像你這種變態,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意、意外!那隻是一場意外!」
「什麼意外?你明明摸了……摸了我的胸部,還興奮得流鼻血!嗚嗚……」
近衛恨恨地低吼。
「不是啦!我不是因為興奮才流鼻血!這是因為我的身體——」
「不用說了,別擔心,我會把你的屍體埋在這麵牆壁裏,然後我將來會來這裏當老師,以防你的屍體被人發現。」
呃!天啊!這家夥居然以完美犯罪為目標,糟糕,我怕得腳軟了。嗚哇哇哇哇!快動啊!我的身體,求求你快動啊——
「好,該結束了。你就一麵品嚐絕望的滋味,一麵受死吧!」
死刑宣告下達。
根據今早的占卜,我今天的幸運色是紅色。
啊!以後還是別看那個節目了……
鮮紅色的滅火器映入眼簾。
當它正中我的側腦之際,我不禁如此想道。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意識突然清醒。
我躺在床上,左手壓著撲通撲通跳動的心髒。沒錯,我居然是被自己的哀號聲嚇醒。
「……什麼夢啊!」
真是糟透了。
我作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夢,夢裏的昴殿下居然是女人,而且要殺害發現這件事的我……光是回想就覺得可怕。這是惡夢。我的感覺就像是親眼目睹有人使用電影「大法師」裏的背橋走路法一樣。
「……起床吧!」
我歎一口氣,喃喃說道。
戴上枕邊的眼鏡之後,視野變得清楚許多。現在幾點?新學期才剛開始,要是遲到,會給別
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咦?」
恢複的視野裏呈現出一片奇異的光景。這裏不是我的房間。天花板上的細長日光燈照耀裝滿藥品的櫥櫃以及偌大的白色床鋪,一切都和我熟悉的房間不一樣。
這裏是保健室。
錯不了,我來過好幾次,所以認得出來,這裏是我們學校的保健室。可是,我為什麼會躺在保健室裏?
總之先起床吧!
睡得迷迷糊糊的腦袋如此判斷,我抬起右手,想掀開蓋在身上的棉被。
然而——
伴隨著一個喀當聲,我的右手突然停住。
「……喀當?」
刺耳的金屬聲,動彈不得的右手……我詫異地看了一眼,發現右手上居然戴著銀灰色的金屬圈。
手銬。
這是手銬。
說來驚人,這銀色的無機質戒具將我的右手與床柱如情侶一般牢牢係在一起。
「……」
呃,怎麼回事?莫非我還在作夢?若是如此。這個夢還挺惡劣的,搞不好等一下會出現佛萊迪.克魯格咧!
我動了動被手銬銬住的右手。試圖掙脫。
可惡,掙不開!果不其然,手銬文風不動。我想突然被戴上項圈的野狗,一定也有這種模糊的不安。不過狗還好,隻要套上項圈就有人喂食,起碼比現在的我好多了。
「!」
突然,一陣鈍痛閃過。
我感到頭痛,而且是很嚴重的頭痛,忍不住用左手按住腦袋。奇怪……感覺活像是被人用硬物使勁毆打過腦袋一樣……
「……唔?」
慢著。
我的左手能動,代表左手沒被銬住吧?
我又動了動左手確認。哦!果然沒有!被銬住的隻有右手,左手還能自由移動。於是我用左手掀開身上的棉被,試圖了解目前的狀況。
「唔!」
同一瞬間,我發出第二次哀號。
女生。
那是個女生。
一個將烏黑秀發紮在兩邊的少女正依偎著我沉沉入睡。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拚命克製媲美F1火箭起跑的哀號聲,呼吸險些停止。不,搞不好連心髒都快停止了。
那當然啊!因為現在我身旁睡得香甜的女生(當然,她有穿衣服,而且是穿製服)非常眼熟。
她和近衛一樣。身上穿的製服帶有富家氣息,與一般學生不同。照理來說,這是違反校規,不過一思及她的背景,就能明白校方為何默許她的行為。
在這座浪嵐學園裏,若說女生的偶像是近衛,那麼男生的偶像就是她。
黃金比例的身材與美貌,予人冰山美人印象的沉穩氣質,頭腦清晰、文武雙全,以及完美的成績……她可說是一個無可挑剔的資優生。
涼月奏。
沒錯,她就是近衛口中的「大小姐」。本學園理事長的獨生女,同時亦是掌握這一帶的名門望族——「涼月家」未來的繼承人。是個不折不扣的千金大小姐。
睡在我身邊的少女.正是這個涼月奏。
順帶一提,我雖然和她同班,彼此卻沒說過幾句話。這也是當然。畢竟平凡的男生和學園第一美少女之間,有著比馬裏亞納海溝還深的代溝。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這樣的人會睡在我身邊?
「唔,嗯……」
細微的呼吸聲傳來。
糟糕!我的背部冷汗直流。
女生。
現在我身旁是個不折不扣的女生,而且距離近到可以往我身上吹氣。
一旦有女人這麼靠近我……
「嗯……哎呀?你醒啦,阪町?」
清脆的聲音傳來,涼月也醒了。她睜開眼睛看我一眼之後便下了床。
「你不要緊吧?手會不會痛?手銬的尺寸應該不會太小吧?」
「……啊?」
……
慢著,這個女人好像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放心吧,阪町。」
涼月一如往常,一派鎮定地對著一頭霧水的我說:
「手術成功了。」
「……咦?」
「現在你也是我們修卡的一員。」
「什、什麼~~~~~~~~~~~~」
我大為驚愕。手術?是說改造手術嗎?話說回來……修卡?沒想到涼月奏這個女人的年代還挺古老的。
「成為改造人之後的你已經和一般人不同。來吧,隻要喊喊『變身』,就能解放你的潛在力量。」
「什、什麼?好、好!我知道了!我要喊啦——變身!」
我躺在床上,熱情地呼喊著。
一片寂靜。
冰冷的寂靜支配著保健室。
想當然耳,什麼事也沒發生。怎麼可能真的變身嘛!
我在幹什麼啊?好丟臉。都已經是高中生,還大叫著「變身」……
「嗬,哈哈哈……」
一陣笑聲響起。
真教人不敢相信,那個涼月居然笑了。隻見她捧著肚子,笑得快要岔氣。
「嗬、嗬嗬嗬,變身……都已經是高中生,居然還喊著『變身』……哈哈、哈哈哈!好厲害,這麼震撼的畫麵值得刻成壁畫流傳後世啊!」
「……」
呃,我有幾個問題。這家夥真的是涼月奏嗎?和她在班上的形象相差太多了吧!平時的涼月是那麼……淑女,完全就是大家閨秀的感覺,不過現在還是一樣漂亮就是了。
「呃……涼月,我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嗬嗬,什麼問題?阪町。還是我應該和班上同學一樣叫你『次郎』?」
「都可以……」
次郎是我從以前就有的綽號。阪町近次郎,簡稱「次郎」。
「謝謝,次郎。我想你應該有許多問題,可以慢慢問,沒關係。」
涼月露出優雅的微笑。
天啊……我剛才居然看得出神!唔,這家夥果然是涼月,「學園第一美少女」的稱號可不是浪得虛名,光是和她說話就讓我緊張不已。
「那、那我就問囉。是你把我銬上手銬的嗎?」
「是啊!小心一點。如果手銬鬆脫,你右手上的封印就會解除。」
這個設定還挺帥的!我是格鬥動畫裏的戰鬥員嗎?
「……好,我暫且不問這件事。換下一個問題。為什麼你會和我睡在一起?」
「哎呀。不行嗎?我隻是小睡一下而已。」
「……小睡一下而已?」
哇!她居然滿不在乎!這女人沒有一點矜持嗎?我是個健全的高中男生耶!
「別擔心,你隻剩下一隻左手可用,沒有辦法非禮我。」
「你把我想成哪種人啊!」
誰會幹這種事!再說保健室裏還有另外一張床。雖然現在被布簾擋住看不見,不過應該沒人使用。要睡不會去那邊睡啊?
「這麼一提……保健室的仲本老師呢?她跑去哪裏啦?」
我看了時鍾一眼,時間是傍晚六點。平常這個時間,保健室的仲本老師應該還在這裏待命才對。當然,前提是她沒有擅離職守。
「喔,她已經屈服於權力之下。」
「權力?」「對。我連打了她幾個耳光之後,她就哭著跑出保健室。」
「你對善良的女老師幹了什麼好事啊!」
這不叫權力。叫暴力。真可憐!仲本老師是個柔弱的女老師,我想她現在一定坐在自己的車裏偷偷飲泣。
「別擔心,我不是用手打她耳光。」
「咦?」
「沒錯。我用大把鈔票打了她兩、三下耳光後,她就一麵流淚一麵跑出保健室。」
「收買!你這叫收買吧!」
「我曾提起你的事,但她說:『哦,他的死活不重要啦!』然後就很爽快地把保健室鑰匙交給我。」
「我被人賣了!我的人權居然在不知不覺之間被人賣了!」
「順道一提,價格是一萬圓。」
「太便宜了吧!這是一個人的價碼嗎?」
「這是什麼話?人的生命怎麼可以用金錢衡量呢?」
「用金錢衡量和購買的人都是你耶!」
什麼大把鈔票,原來都是幹圓鈔票啊!而且,居然會有保健室老師為了這點小錢出賣學生!
「仲本老師……看來她年輕時吃過不少苦啊。」
「或許吧。不過。這下子你明白了吧?現在你的生殺大權是掌握在我手上。」
涼月靜靜地揚起嘴角。
……好可怕,我厭受到發自本能的恐懼,就像是被丟在一個女吸血鬼麵前,隻要稍不留意就
會被咬一口。令我渾身打顫。
「好,接下來該怎麼處置你呢?先從耳朵開始吧。」
「耳朵?你想對我的耳朵怎麼樣!」
「嗬嗬,開玩笑的,我沒有那麼殘忍。第一步當然是去勢——」
「慢著!你有什麼要求?涼月,隻要是我辦得到的事,我一定照辦!」
我一麵扯動手銬,一麵用盡全力大叫。
涼月奏。
我要重新修正對她的認知。她才不是普通的幹金小姐,一般的幹金小姐個性豈會如此荒唐!
「別誤會。你能為我做的事連一件也沒有。」
涼月斬釘截鐵地說。
「我之所以囚禁你,是因為你知道我家管家的秘密。」
「……」
啊,果然是這件事。她一出現,我就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剛才的惡夢不是我的想像,而是無可動搖的事實。換句話說……
「那麼……近衛為什麼要穿男裝上學呢?」
我提出最大的疑問。既然這家夥是近衛昴的主人,應該知道來龍去脈……大概吧。
「勉強說來,是因為家庭因素。」
「家庭因素?」
「對。她……昴他們家的男人代代都是我們家的管家,所以她也當我的管家。」
「為何那麼麻煩?何必要身為女生的她當管家?讓其他兄弟來當不就好了。」
「如果可以就好啦!」
涼月微微皺起眉頭。
咦?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昴是獨生女,所以才當我的管家。她如果有兄弟,應該就不會當管家了。」
「原、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
不知何故,涼月的語氣有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厭覺,似乎不願提起這件事。
「不過.我爸爸——也就是這座學園的理事長,卻提出一個條件:昴就讀這所學園的三年間,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她是女兒身。我想,爸爸大概是認為連這種小事都辦不到的人,沒資格當涼月家的管家吧。」
「咦?這麼說來……」
「沒錯,昴今天被你發現她是女生了。因為她對於擔任涼月家管家這件事有著非比尋常的執著,所以才想封住你的口……對不起,我的管家給你添了麻煩。」
「……」
這麼一提。近衛去哪啦?該不會是承受不住秘密曝光的打擊,結果變成繭居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