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開始下雨,雨水冰冷如割,然而天空中仍然月色清朗,真是不可思議的天氣。
圍繞著塔頂圓形平台的是七座古老殘缺的龍形雕塑,布滿利齒的口中銜著遍生銅鏽的大鍾。
維吉爾的背影在巨大的月輪襯托下,一動不動地矗立在其中一座雕像之前,藍色外衣下擺在疾風中飄舞。
“知道這是什麼嗎?”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隻不過相隔一年,再度聽到他的聲音,但丁竟然覺得異常陌生。
“七條龍,代表七位地獄領主,”維吉爾傲然轉過身來麵對著他,“其中一個就是我們的父親。”
緩緩的扳動雕像上的機關,下一刻兩人便已出現在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房間中。
不可思議的並不是他們腳下密集排列、呈放射狀擴散的蝕刻線條,也不是牆壁上栩栩如生的各種遠古生物的浮雕,而是力量。
強大的、難以言說的力量充滿了整個空間,幾乎將他壓迫到窒息。
筆直而細長的溝槽一齊彙聚到這個房間的正中,那裏有一個圓形孔洞,放射出淡淡的白光。
維吉爾感覺到父親的存在,他激動得每一塊肌肉都下意識地繃緊。
兩隻半圓形的吊墜從他掌心浮起,在空中合二為一,如同磁石般緊緊結合在一起。
維吉爾毫不遲疑地將它們投入那個圓形孔洞,白光猛然增強數十倍,地麵開始微微起伏,好像一隻沉睡的巨獸在呼吸。
維吉爾單膝跪地,拔出閻魔刀割破自己的左腕。鮮血噴湧而出,但他似乎毫無痛感,甚至是麵帶欣喜地看著血液滴進地麵上的溝槽,又流向那個發光的圓孔。
白光漸斂,猩紅浮現,圓孔看起來好像一個渴血野獸的瞳孔。
維吉爾向其中看去……
影象如同數千倍速快放的電影膠片,以雷霆萬鈞之勢瞬間湧入他的腦際!
那是一種如墮深淵的感覺,好像他變成了一片狂風中的枯葉,疾速地穿行在早已消逝的年代中。無數次地誕生又死去,但每次都不記得之前經曆的輪回。
他是傳奇的戰爭中前仆後繼的士兵,是壯麗的古代遺跡上追逐嬉戲的少年,是統禦千軍的元帥、預言興衰的先知,是荒涼的亂葬崗上逡巡的亡靈,是暗夜的篝火邊念著毒咒的巫師,是太古的祭壇上揮刀自戕的武士,是鐵鏽色天幕下振翅盤旋的巨龍……
一代又一代,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維吉爾發現自己徘徊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上,人與魔組成的兩隻大軍在他身邊咆哮、廝殺,骨肉撕裂聲與瀕死者淒厲的慘叫彙聚為一支絕望的戰歌。飛濺的鮮血落在他的麵頰上,竟然隻得微微的刺痛。
透過遮天蔽日的狼煙,他看見一顆姿態崎嶇的枯樹,樹下佇立著一隻偉岸的野獸。
彎曲的長角、瑰麗的銀色鬃毛、如深海般神秘的雙眸,野獸安靜而超然地注視著眼前的殊死搏殺。
“父親……!”維吉爾不由自主地大喊道,“我希望象你一樣……告訴我,怎樣才能變得更強?!!”
——我不是他,斯巴達已經死了。
野獸凝視著他,維吉爾可以從那雙眼睛裏看見宇宙最深處的繁星。
“不!他還在那裏,在那座塔中!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存在,我知道那是隻有他曾經擁有過的、至高無上的力量!!”
——那你難道沒有問過自己:為什麼他還會自願地接受死亡嗎?
維吉爾遽然語塞。
——由古至今的所有戰鬥,永遠隻有兩個理由……
野獸朝他走來,每走一步,那懾人的力量都令他麵前的大地為之撼動。
——保護你所珍視的東西,和尋找自身存在的價值。
維吉爾凝視著麵前這隻異獸,感到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戰栗。
——盲目的渴求力量,隻會變成力量的傀儡!
野獸發出振聾發聵的咆哮,突然張口向他噬來!
突如其來的痛楚與原始的恐懼吞沒了他,維吉爾落入了無垠的黑暗之中……
“看來封印沒有解開哦。”
將維吉爾從幻象中喚回的,是但丁的聲音。
沒有無盡的時間輪回,沒有渺無人煙的荒原,更沒有令人膽寒的太古異獸,他仍然身處於片刻之前的那個房間,不曾挪動半分,可是卻冷汗淋漓,驚魂未定。
“嗯?你怎麼了?做噩夢了嗎?!”但丁揶揄地笑道,“我從不知道你是站著睡覺的。”
“閉嘴!”維吉爾喝道。他努力忍住再次窺探那個圓孔的衝動,為自己從未在人前如此失態而感到萬分羞辱。
“看起來你已經做了可以做的一切,不過封印依舊沒有打開。如何,現在可以把從我這兒偷走的東西還回來了吧?”但丁故意走向維吉爾身邊,伸手去拍他的肩膀,“還是你想再玩一次?”
寒光如同閃電劃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