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說:“事情急嗎?他正在跟人談話哩。有什麼事,我可以替你轉達嗎?”
龐耀祖又猶豫了一下,說道:“哦……是這樣的,剛才從一個朋友那兒知道一個情況,跟雷半伍的案子有點關係。一個關係人還可能是涉案人,跑掉了。不知道宋書記是不是知道這情況……”
小馬忙說:“哦。那這樣,你稍等一下。等書記談完話,我跟他報告一下。”
龐耀祖說了聲:“那就謝謝了。”說完,就放下了電話。
一直在一旁聽著的馮寧,忙問龐耀祖:“張弓染上什麼案子了?”
龐耀祖隻是怔怔地看了看馮寧,卻一句也沒說什麼。
這時候,宋梓南正在聽市公安局的黃局長彙報公安部組織的一個全國性的打擊金融黑市倒賣外彙行動的情況。一起聽彙報的還有周副市長。小馬悄悄地走進來,本想報告龐耀祖那事的,看黃局長正彙報得起勁兒,便什麼也沒說,隻是給在場所有人的茶杯裏續滿了水,又把黃局長麵前那個已經積滿了煙頭的煙缸清理了一下,然後悄悄地走了出去。
黃局長說:“最近公安部連著來的幾個文,要求在全國開展一個打擊金融黑市倒賣外彙的行動。他們還派了個調查組專門到深圳來做了些調查。他們認為我們深圳這方麵的現象,比較嚴重。”
周副市長說:“一些外彙販子在銀行門前搞那種外彙黑市,倒彙切彙,擾亂外彙市場,確實應該打擊。但是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進行,也要看到的確出現了一些新情況。一直以來,各地各大型企業可使用的外彙額度,都是計劃配給的。但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外貿活動越來越頻繁,就出現了一些始料不及的新情況,比如說,一些大型企業手裏會積攢一些外彙額度用不了;而另一些企業,急於從國外購買必要的設備和原材料,一時又批不到外彙指標,嚴重影響了生產的發展。完全靠中央計劃來控製和分配外彙的使用,隨著對外經貿活動的進一步擴大,肯定不適應當前這個初步形成的對外開放的經濟局麵,有時還會嚴重影響經濟的正常運轉和健康發展。”
黃局長說:“但是國務院和公安部發的所有的文件,都是要我們堅決打擊私自倒賣外彙的行為的,也是絕不允許私自倒換外彙的。”
周副市長說:“這一點沒錯,國務院的文件是要堅決執行的。在銀行門口,私自倒彙和切彙,或者非法經營地下錢莊,進行了牟利性的倒彙活動,都必須堅決打擊。我隻是講一點我們在抓經濟工作中遇到的一點新問題,出現的新現象……完全靠計劃來分配使用外彙額度,的確已經很成問題了,再不解決的話,它會成為越來越多的涉外企業發展的瓶頸。”
宋梓南問黃局長:“你們發現了什麼值得注意的問題了嗎?”
黃局長:“最近我們通過一個階段的工作,還是發現了一些案子,私自倒彙,金額巨大,有個別的數額高達幾百萬美元。更嚴重的是,這些人員中,有個別人還是我們政府機關的工作人員,或者是金融界的從業人員。”
周副市長問:“比如說……”
黃局長說:“比如說,最近我們發現一個剛被派到國外去學習回來的‘專家’,就幹了這麼一檔子違法的事……”
周副市長微微一驚道:“剛從國外回來的專家?誰?”
黃局長看了一下麵前的書麵材料,說道:“這個人叫龐耀祖……”
宋梓南和周副市長頓時都吃了一大驚地叫了起來:“誰?龐耀祖?”
黃局長忙問:“怎麼,二位領導都認識這個人?”
周副市長忙說:“你說,繼續說。”然後黃局長把市局經偵處初步掌握的一些情況,彙報了一下。等黃局長走後,宋梓南問周副市長:“龐耀祖倒彙?你信嗎?”
周副市長卻很肯定地答道:“我信。完全有這個可能。”
宋梓南不覺一愣,半信半疑地看了周副市長一眼。
周副市長解釋道:“據我所知,實際上,我們有些銀行早就在參與這種所謂的‘倒彙’活動。有一點,你也是了解的,長期以來,我們由國家控製外彙。這在過去,當所有的外貿活動也都嚴格控製在國家手裏的時候,還勉強過得去。但是現在許多企業都獲得了外貿權,就暴露了這種製度某些方麵的弊病。經濟活動是瞬息萬變的。有的商機和戰機一樣,錯失了那關鍵的幾分鍾或幾小時,可能就會全盤皆輸。有的企業就是因為一時間調不到外彙頭寸,而喪失了發展的機會。要重新申請外彙額度,在我們這個舊體製下,又是一件極費時費力還不一定能解決的事。所以,這些企業往往就在私下進行外彙調劑,互補有無。在彙率上雙方也可以做適當的浮動,讓調出外彙的單位能有所得,而緊缺外彙的單位,又可以用這些外彙去辦他們想辦的事,掙更多的錢。完全是雙贏的事情。”
宋梓南問:“銀行怎麼會參與這些活動呢?”
周副市長說:“外彙額度是要用人民幣去換的。這些稀缺外彙的企業有時手裏不一定攢著足夠的人民幣去換別人的外彙,就要向銀行借貸。”
宋梓南又問:“那龐耀祖夾在中間又幹啥呢?”
周副市長說:“他做中介人呀!給上下家牽線搭橋,或者替上下家跟銀行去牽線搭橋。”
宋梓南想了想道:“這麼說來,這是一種合情合理而不合法的行為?”
周副市長忙說:“是的,在目前來說,它是合情合理但卻不合法的行為。因為我們現在還沿用著許多十年二十年前製定的法規和體例,這些法規體例都是為了維護計劃經濟的需要而製定的。它們中的一大部分已經完全不適用當前向市場經濟轉軌的新形勢和新需要了。為了建立好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人們就必須去突破那些舊的條條框框。可是,製定新的法規體例又不是那麼簡單的一蹴而就的事。於是就出現了大量這一類合情合理但不合法的人和事。其實龐耀祖幹的這種事,應該由我們政府來幹。我們應該成立一個外彙調劑中心,替各企業來調劑外彙的有無,讓他們從地下走到地上來,替他們摘掉‘非法’的帽子,讓他們在政府的幫助下,光明正大地進行外彙調劑。這對促進深圳的外貿和經濟發展,是非常必要的,也是急需要做的一件事,也是把深圳建成重要的金融市場所必須要做的事情。”
第二天,宋梓南就接到了市公安局報來的一個材料,要正式逮捕龐耀祖。說已經查清,龐耀祖參與的倒彙活動,涉及金額達三百五十萬美元,已經達到和超過金額巨大的程度。他們覺得有必要拿這件事來抓一個典型,以遏製一下當前十分猖獗的外彙黑市活動。
宋梓南拿過材料大略地翻看了一下,問:“檢察院呢?檢察院方麵有什麼意見?”
小馬說:“檢察院方麵也已經批捕了。”
這時,外間秘書室的電話響了。小馬忙跑過去接電話。不一會兒,小馬接完電話過來給宋梓南報告道:“是市局的電話,催問逮捕龐耀祖的報告什麼時候能批下來。他們擔心,這個案子涉及一些公務員,時間拖長了,會走漏風聲,增加結案難度。”
宋梓南沉吟了一下說:“告訴李局長,這個案子涉及一些政策問題,市委要研究一下。我們會抓緊時間研究的。讓他們不要再催了!”
小馬又報告道:“美院的潘教授來了。在外頭等著哩。”
潘教授根據上一回和書記討論所得,做了一些雕塑的小樣和圖紙,過來征求宋梓南的意見。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宋梓南匆匆走到秘書室,握著潘教授的手,致意道,“都做了小樣了?真下功夫了。”
潘教授說:“在市中心廣場立一個標誌性雕塑,對一個城市來說,是百年大計,甚至也可以說是千年大計的事。有幸參與其中,對於一個藝術家來說,也是百年不遇的創作機會,莫大的榮幸,下一點功夫當然是應該的。做成小樣,更直觀一些,也便於你們當領導的下決心。”
宋梓南用力握了一下教授的手說道:“你想得很周到。”
潘教授拉著書記向那些小樣走去:“要不,占您一點時間,我先給您講解一下?我做了三個小樣,大鵬、孺子牛和蓮花……”
宋梓南忙說:“潘教授,很抱歉,本來今天是應該認真聽您講解一下的。不過,剛出了一點事情,很重要,必須馬上去處理。這樣吧,我們另外再約個時間,我一定得好好聽您講一講。”
潘教授隻得說:“當然要以您的工作為重。那……我等您的電話?”
“真是太對不起了。有車送你來嗎?”宋梓南誠懇地問道。得知潘教授還是像上一回那樣騎自行車來的,他立即告訴小馬:“讓車隊派個車,送一下潘教授。”
潘教授笑道:“不用不用,我自己走,我還得把那輛自行車騎回去啊!”
宋梓南堅持道:“不不不,把自行車擱在後備廂裏,很方便的。馬秘書,通知車隊,調個車來!”
宋梓南一直把潘教授送上電梯。等電梯門關上了,電梯開始往下走了,宋梓南這才轉過身,一邊向辦公室走去,一邊吩咐小馬:“馬上請周副市長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另外,你記住了,最近這一兩天裏,另約個時間,請潘教授來談談這個塑像的問題。今天讓教授白跑一趟,真的是很對不起他。”
周副市長一來就向宋梓南彙報他所了解到的有關龐耀祖的情況:“我詳細了解了一下,龐耀祖確實為幾個企業換彙做過中間介紹。大家都以為他到東京去學了一回,熟悉金融市場的一些操作方法,在國內的幾家銀行裏又都有一些熟人,就都去找他了。但是有幾點,是應該說明的,也是很重要的:第一,他幫助換彙的那些企業所做的項目都是經國家批準的;第二,向銀行借貸的那些資金都是走正規渠道,經過銀行信貸方麵的正式手續審批的;第三,他本人並沒有拿什麼所謂的傭金或回扣。而按各國在這方麵通行的遊戲規則,他本應可以拿一定比例的傭金和回扣。按過去的規定,作為個人,他介入了換彙活動,的確是非法的,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犯罪活動,但是,我昨天說了,他做的,正是我們政府應該做的事情。我們沒有在各企業需要的時候,為大家提供一個正當的調劑外彙的平台。如果抓了這樣的同誌,我作為主管工交財貿金融的常務副市長,內心會非常不安……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止發生過一起了嘛。當年安徽的那個傻子瓜子,一開始使用雇工,不是也被抓了嗎?各地都有一些因為搞長途販運的人也按計劃經濟時期的《刑法》條例,被用‘投機倒把罪’的名義逮捕判刑了,後來也都一一改正了。聽人說,那個馮寧的父親當年就是因為搞什麼長途販運而被錯抓的嘛。我們不能再做同樣的傻事。”
宋梓南問:“你的意思,這個龐耀祖堅決不能抓?”
周副市長說:“不僅不能抓,還要很好地保護培養使用。沒有這種敢於對老框框、舊體例發起衝擊的人,光靠我們這幾個人不行啊……我們頭上戴著大大小小的烏紗帽,多少年來已經習慣了,動不動就要看上司臉色辦事,是很難真正開創一個全新的局麵的。要突破,還得靠下邊這樣一股力量!”
宋梓南沉吟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殺出一條血路推進改革,必須還得依靠下邊廣大的群眾和先進分子。”
周副市長感慨道:“老宋啊,他們才真正是在‘以身試法’,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跟那些過了時的條條框框和舊的體例在較勁兒,打開缺口,以便讓後續的大部隊順利通過。這跟當年譚嗣同的悲壯是如出一轍的!傷害這些改革先行者的事,絕對不能發生在我們深圳!即便他們做錯了一些事,也要按‘下不為例’來處置。自然科學研究從來是允許人們犯錯誤的,在社會改革方麵,也得允許先行者犯錯誤,否則,就不會有人來和我們一起做這些改革的事情了。”
宋梓南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