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新年(1 / 3)

回到唯我居,歸無豔仍像是在做夢一般。房間裏亂成一團:她的心愛的琵琶反扔在沙發上,衣服亂七八糟地堆在床上,行李箱的鎖也被那可惡的劫匪給弄壞了,此時行李箱大開著,頑皮地等著她回來收拾殘局。

她感到一陣惡心。她按著胸口,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勉強讓自己的情緒平穩下來。

那副厚厚的玻璃瓶底兒眼鏡,靜靜地躺在靠門的那堵牆邊,境片已經破碎。歸無豔彎下腰,撿起鏡框,如大病了一場般的臉色慘白。“對不起,”她心疼地說,“你不該是這樣的下場的……”

此時,是農曆臘月二十九日的傍晚,除夕。

一大早,就有一支全荷武裝的警察,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南莊。在一名幹練的警官指導下,他們一舉端掉了一個非法傳銷的窩點,有十六名骨幹犯罪分子,被悉數抓捕。另外有三十多名被騙從事非法傳銷的人,接受了再教育之後,被遣返回了家鄉。

一整天,電視上都在播放這次成功的專項行動。一個官員模樣的男人,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他們對南莊的傳銷窩點,已經摸查很久了。之所以選擇除夕這天進行抓捕行動,主要是為了讓骨幹犯罪分子放鬆警惕,從而將他們一網打盡。那位官員還說,全國上下現正在轟轟烈烈地推進法治社會的建設,作為全國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深圳的各項工作都走在全國前列。我們不允許有任何樣的犯罪團夥,在深圳紮根。我們選擇在除夕這天開展活動,也表明了我們的決心和態度,同犯罪分子鬥爭,我們永遠沒有假期!

在電視上,那位官員講得慷慨激昂、唾液四濺。因為是除夕,一整天,珠寶商行裏都沒有什麼顧客光臨,那些珠寶銷售員們,根據電視上的報道,紛紛發表著自己的觀點。有幾個對南莊熟悉的女孩,從抓捕行動的畫麵中,認出了事情是在南莊發生,便興奮地指著畫麵:“我知道,那裏是南莊!”

“是的。我早就聽說過,整個深圳,做傳銷的人基本上都集中在南莊了!”

“哎,無豔,你不就是住在南莊嗎?”有人問歸無豔道,“這次的行動你有沒有看到?快向大夥講講,當時的情形是怎樣的?”

“我,我沒有看到。”歸無豔神情慌亂,眼睛通紅,“今早我起得比較晚。”

“你就沒有聽到警笛聲?”

“沒有。”歸無豔連續進行了幾次深呼吸,盡量用和平時一樣的語氣說,“我睡覺比較沉,一般的動靜,可不容易把我驚醒呢。”

中午,丁秋生又跑了過來。在她的專櫃前,他壓低了聲音說:“我幫你物色了一套房子,是在小區裏,我一個同事的房子,價格合理。你搬過去住吧,不管怎麼說,小區裏都要比外麵安全得多。”

歸無豔低頭沉思了許久。經曆昨晚的事情之後,她不得不開始考慮,租住民房的安全保障問題了。可是,在小區裏,那需要花不少錢呢。她的大腦迅速地運轉著,在安全和花錢之間,進行著抉擇。

“你放心,房租不是問題,”丁秋生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說道,“我可以幫你來出。當然,”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不是我趁火打劫,如果你同意做我女朋友,我是十分歡迎你搬到我那裏去住的。我的房子就買在雍景城,三室一廳呢,空間足夠大。”

歸無豔輕輕地皺了皺眉頭。她十分反感丁秋生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她很感激他為自己物色合適的房子,但對他這種優越感,十分憎惡。戀愛雙方如果一開始就無法處於平等的地位,那將注定這段戀情無法持久。歸無豔雖不願這麼早就談戀愛,但對待愛情,她有著自己的理解和堅持。

與喜歡的人在一起,哪怕是住窩棚又如何!

與不喜歡的人在一起,即便是住在高檔小區,天天吃美食佳肴,仍難免雙方形同陌路。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歸無豔盡量使用平穩的語氣,害怕引起別人的注意。“可暫時我還不打算搬。說實話,那套房子我很喜歡。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以後,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笨那樣傻了。總之,我想我能照顧好我自己。”

“可是,你……”

“現在我還是在上班時間。如果你沒別的事了,我們以後再聊吧。”

“那好。”丁秋生悻悻地說。

丁秋生離開後,學姐李冰把她叫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秋生說,幫你找了套房子,”學姐開門見山地說,“你考慮一下,還是搬過去住吧。”

“我剛剛拒絕了他。”

“哦,為啥?”學姐不解地問。

“我不想欠他的情,更不想因為這,我們而走到一起。”歸無豔坦然回答道,“你知道他是咋對我說的嗎?‘如果你同意做我女朋友,我是十分歡迎你搬到我那裏去住的,’你聽聽,這是一個正人君子所說的話嗎?我才不願意,我的愛情與物質捆綁在一起呢。”

“你呀,太要強了。”學姐歎息道,“那麼,接下來,你打算咋辦?”

“沒打算。還回唯我居,繼續生活,繼續工作,繼續住在那裏。”

“那咋中!”學姐當即極力勸她放棄這愚蠢的念頭,“剛開始,你租住在那裏時,說實話俺不大願意,不過,看你興致那麼高,也不好說你。不管那裏的安防係統建的多完善,但那裏畢竟是城中村,居住在那裏的人,魚龍混雜,很容易發生昨晚那樣的事情。這樣吧,如果你真想繼續在外租房,還是搬到俺長春花園那套房去吧。最起碼的,那裏每天24小時都有保安員巡視,安全許多。”

“謝謝你的好意,但真的不需要了。俺還是喜歡唯我居那裏,中意那種更加充滿人氣的地方。”

歸無豔的倔強讓學姐沉沉地歎了一口氣,她們的談話,也因此而中止了。

到了交班的時間,所有的銷售員都被通知,到樓下集合,今天是除夕,提前下班。兩輛綠色大巴停在一樓商場前麵。銷售員們依次走上大巴,去參加商行舉辦的晚會。歸無豔並不關心這些。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昨晚到現在發生的事情,想的是丁秋生和學姐李冰所對她說的話。不管承認與否,依她目前的條件,能夠找到丁秋生這樣的男人,當自己的男朋友,這是她上輩子燒了高香。那麼,她還有什麼好挑剔的呢?

學姐說,愛情從來都不是對等的,總有一方要為對方妥協。那麼她對於愛情的堅持和所謂的原則,是否也該妥協呢?

可是,她的愛情原則又是什麼呢?難道僅僅是還年輕,還不想談?

歸無豔發覺,自己的這種堅持既無謂,又可笑。

其實,更多人的堅持都是如此,無謂可笑。

整個晚會,歸無豔一直處於這種混沌之中。既弄不清自己在堅持什麼,又弄不明白,有什麼理由不放棄這種無謂的堅持。

就連老總點到她的名字,要她上台接受表彰,她還是在那種恍惚之中,無法說出條理清晰的話來。

但是,當晚會結束後,丁秋生又駕駛著他的帕薩特,出現在酒店外麵時,歸無豔又鬼使神差地再一次拒絕了他,她甚至連想都沒想,丁秋生怎麼知道晚會這個時間結束,又怎麼知道是在這家酒店舉行的呢。

她徑直登上了回商行的大巴,留下丁秋生背對著夕陽,把失落灑滿整個酒店。

“你呀,那麼好的男人,竟然不知道珍惜,”陳美琪歎息道,“你就不怕有人會把他搶走?”

“是你的終歸是你的,”歸無豔淡淡地說,“不是你的,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濟於事。”

“說的好像你是過來人似的,”陳美琪咂著嘴道,“最受不了你這種老氣橫秋的模樣。”

“講真的,我現在還沒有做好要談一場戀愛的準備。”

“那有什麼好準備的?”陳美琪說,“戀愛本就是你情我願的事情,雙方一拍即合就行。要是都按照你的想法,用大半輩子來準備,那這個社會還怎麼進步呀?你要知道,社會進步的特征之一,就是人們戀愛的自由,以及對性生活的開放態度。”

“你這是在胡說什麼呀?”歸無豔像不認識陳美琪似的說。

“這不是胡說,這是我的經驗之談。”陳美琪說,“你可以隨便找個女孩子問問,她有沒有過性生活,是與男人認識幾天時發生的性關係。我相信你一定會對答案大吃一驚的。說到這裏,對了,你不會還是個處女吧?”

歸無豔點了點頭。她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滿臉通紅。幾年之後,她常常反思當時的場景,自己為什麼要臉紅呢?在這個浮躁的社會,她的這種堅持是對自己的負責,是對愛情的忠貞,是值得驕傲和無比崇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