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新年(3 / 3)

可她依舊不能把它完整地演繹出來。尤其是到了“會戰”那段,她的手指就像被什麼束縛住了,無法自如地彈奏了,她歎息了一聲,停止了今晚的演奏。她把琵琶放回盒內,走進臥室,熄掉客廳的燈光和床頭燈,閉上眼睛。

這個晚上她睡得很好,一直到她被電話吵醒,連夢也沒做。

手機鈴聲響起,她下意識地看了看放在床頭櫃上的鬧鍾。剛剛到淩晨五點。是誰這麼早就打來電話?她原不想接,可又害怕會錯失什麼重要的消息。她不耐煩地把胳膊伸出被窩,把手機從床頭櫃拿過來。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學姐的號碼,她摁下了接聽鍵。

“學姐,新年好!”

“新年好!”學姐的聲音從電話另一端傳過來,“你起床了沒有?”

“現在才剛五點,哪能起那麼早。”

“你快點起床。”

“咋了?”

“先別問,快點起來。俺現在開車過去,在你樓下等你。”

“有啥事?”

“給俺們一起去燒香。”學姐簡短地回答道,又擔心歸無豔會拒絕,強調了一句,“我十分鍾後到你租房的樓下。”

從宏發美域到南莊中心街的唯我居,步行也用不到十分鍾。李冰說她開車過來,顯然已經給歸無豔留下了起床、洗漱以及整理自己的時間。

電話已經掛斷了。學姐既沒有說去哪裏燒香,也沒有說與誰一起同去。歸無豔想再打過去,告訴學姐自己不想去,可又害怕那樣做,會讓學姐不高興。在她老家,大年初一上墳燒香,都是極為親近的人一起的。這是她第一次在深圳過年,雖不知道學姐所謂的燒香,與她老家的習俗是否一樣,但顯然學姐把她也當成了親近的人。她可不願因為自己的無禮和不領情,而失去一個關心自己的人。

歸無豔隻能起床。她三下五除二便穿好了衣服,接著,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進洗手間,洗臉、刷牙,排解體內的廢泄物。然後,她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手提包,檢查了一下錢包、手機充電寶等物品,便飛快地朝樓下跑去。

跑到樓下時,一輛黑色的奔馳越野款轎車正緩緩而至。

這輛車歸無豔見過,是學姐的丈夫的車。她莫名地長舒了一口氣。接著,她看到奔馳車的車窗落下,學姐的臉龐從中探出來,“無豔,快點,再晚就要遲到了。”學姐衝她喊道。

歸無豔不明所以。燒香還有會遲到的說法?但她什麼也沒說,便走到奔馳車旁邊,打開後門,坐上了車。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丁秋生也坐在後排。

歸無豔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該不該上車。

“新年快樂!”丁秋生微笑著同她打招呼。

歸無豔神情僵硬地衝他點了點頭,身子卻停滯不前地站在車門口。

“無豔,別愣住呀,快上來,”學姐在前排衝她喊道,“快點,咱們馬上就要遲到了。”

歸無豔隻好硬著頭皮上了車。

學姐的丈夫立即開動了車輛。

既來之,則安之。歸無豔在心裏默默地對自己說。然後,她讓自己變得盡情地快樂起來,衝學姐的丈夫問好:“姐夫,新年好,恭喜發財!”

“謝謝,”學姐的丈夫一手開著車,另一隻手朝褲子口袋裏摸去,“你也新年好呀!”說著,他拿出一個紅包,頭也沒回,遞給歸無豔說,“小小紅包,聊表心意。”

“謝謝姐夫,不過,我都這麼大的人了,咋能收您的紅包呢?”

“嗬嗬,你個小丫頭,第一次在深圳過年吧?”姐夫大笑著說。

“是呀,這是我在深圳過的第一個年。”

“你有所不知,”學姐向歸無豔解釋道,“按照南方的習俗,新年時結過婚的人,要向沒結婚的發紅包,這表示的是一種祝福。與我們北方不同,不是說非要長輩才能給晚輩發紅包,代表的意思不一樣。姐夫給你發紅包,是因為你還沒有結婚。”

既如此,歸無豔便接下了,同時,向李冰的丈夫道了謝。

李冰這時也掏出了一個紅包,遞給了歸無豔。

“這又是為何?”歸無豔大惑不解,“你們兩口子,給我一個就行了。怎麼兩個都給呢?”

“這個不同,”學姐李冰說道,“我給你發,一是因為我是經理,你是銷售員,級別上我比你高;二是我是你學姐。無論從哪方麵,我都該發紅包給你的。”

“的確不錯,”丁秋生這時插話道,“這也是這兒的習俗。”

歸無豔再一次道謝。

“不過,我也是單身,至今未婚呢,”丁秋生說,“你們兩口子誰都沒有給我發紅包,這是不是有點過分了?你們就不怕我有意見?”

“拉倒吧,丁大科長,我們怎敢給你發紅包,”學姐用揶揄的口氣說道,“你是官,我們咋說也隻是民。民怎能給官發紅包?秩序不能亂呢!”

聽學姐的語氣,歸無豔能夠猜得出來,學姐與丁秋生的關係是相當密切。她突然間有些羨慕他們了。自己與他們是從同一所大學走出來的,咋就沒有這麼好關係的人呢?

丁秋生被李冰搶白了一頓之後,再也不提要紅包的事情了。他幹咳了幾下,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了一個紅包,遞給歸無豔說:“李冰說得對。不管怎麼著,我也算是政府裏的幹部了,這個紅包,表達我的一點心意。”

“謝謝!”歸無豔沒有任何推脫,坦然地接受了。

其實,歸無豔心裏清楚,學姐以及她丈夫的紅包,自己都收下了,如果丁秋生的紅包不收,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對他是有意見了。她可不願當那種被人一眼就能看穿的人。

出了南莊中心街,沒用五分鍾,奔馳車便駛上了龍大高速。往日,這段路途總會塞車,有時會塞成長龍,但此時,出奇的順利。駛過高速路口時,還看不到一個人影。收費員伏在辦公桌上沉入了睡夢之中,對過往取卡通行的車輛,不聞不問。

歸無豔問李冰:“這是要去哪兒呀?”

“弘法寺。”

歸無豔聽陳美琪說過弘法寺。它位於梧桐山麓的仙湖植物園內,是深圳香火最為鼎盛、規模影響最大的佛教寺廟,據說去那裏許願非常靈驗,許多香客從全國各地前往。

歸無豔又問:“那為啥要恁早去呢?”

“燒香講究的是燒頭香。不少人相信,在大年初一第一個將香插在廟裏的香爐,可為自己帶來一整年的好運。因此,每年的大年初一,弘法寺從淩晨甚至除夕夜起就開始聚集起越來越多的人來燒頭香。”李冰說道,“我們這是從光明新區過去,最快也要兩三個小時,到那裏別說是頭香了,能夠順利上山燒上香就不錯了。”

李冰的話有沒有誇大的成分,歸無豔並不清楚。但她聽到這麼多人為了燒頭香,而放棄與家人團聚,除夕夜就趕往寺廟排隊,不禁感覺有些不可思議。這些年,政府一直在倡導反對封建迷信,可為何還有那麼多人前去燒香呢?這難道不是封建迷信?

這樣想著,歸無豔把目光投向了丁秋生。“學姐與姐夫這麼早起來,趕去燒頭香,我可以理解,但你作為一名政府幹部,這樣做是不是與身份不符啊?”

聽到歸無豔這樣問丁秋生,李冰笑了,對丁秋生說:“我告訴過你,我這個學妹可不一般,怎麼樣,現在領會到她的厲害了吧?”

丁秋生嘿嘿地笑了笑,轉而,一本正經地對歸無豔說:“星雲大師說的好,燒香是表示恭敬,是表示犧牲,就如蠟燭,燃燒自己,照亮別人。要燒去自己的貪欲,才能得到無求的財富;燒去自己的嗔恨,才能得到無恚的慈悲;要燒去自己的愚癡,才能得到智能的光明,要把自己的七情六欲,各種憂煩悲苦、嫉妒狐疑、妄想顛倒,都能一起燒除,才能獲得自己的所求。希望每個人在焚香的同時,點燃自己的心香。所以,”他作出總結道,“我燒的不是香,而是七情六欲。既然燒的不是香,又何來迷信一說呢?”

“歪理邪說!”歸無豔反駁道,“既然你把七情六欲都焚燒了,是不是就意味著,你以後就清心寡欲,可以出家當和尚了?”

“那我可做不到,”丁秋生連連搖手,“正因為做不到,我才去寺廟呀!”

他的話引起了坐在前排的李冰和她丈夫的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