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至第五章(1 / 3)

1、

南方的叢林,潮濕而隱秘。

落日是那樣可愛地垂掛在桑林的上空,一群大雁在落日的餘暉中掠過美麗的天空。正從南方的邊塞返回楚國末代都城壽春途中的熊光,在馬上拉滿了弓弦,隨著箭簇的一聲長嘯,一箭中的,射落一隻大雁。餘禽驚飛,悲鳴而去。他策馬飛奔,一路向著桑林深處追尋他的獵物。落日的光輝被桑林的枝椏撕成碎片,宛如波斯的金幣一般散落一地,寧靜中更有萬般哀婉的情韻,就如初嫁的少婦,傷心與甜蜜、驚慌與渴望,都交織在一起,格外的動人,驚魂未定恰似奔逐的麋鹿。

當熊光進入桑林,一下子似乎迷失了方向,於是便向一處高地走去,馬蹄艱難地奮力攀登,高地的頂上可以看見一些斷壁殘垣與一段傾圮的牆垣,而從高地向北望去,可以看見遠處高大的城牆——那是他必須經過的一座小城,眼下正戒備森嚴,隱約可見一些士兵正牽著戰馬在城外的護城河邊遛馬。

熊光趕了一天的艱辛旅程,此時已有些許疲憊,正欲進城找一休息之處,因此他心情有些散漫,一路尋找大雁落身的地方,一麵觀賞著嫵媚的晚景。黃昏的桑林空寂而茫茫不著邊際的樣子,熊光一麵欣賞著落日的餘暉在桑林深處描畫出的迷人的圖景,一邊向著那座邊城的方向而去。那是南方的重鎮了。考烈王的土地不斷受到秦國的威脅,早已喪失了重振先祖基業的雄心。而在這南方的邊城,卻還殘存著先人篳路藍縷的精神,稍還呈現出一度的繁榮景致。瞧那巍峨的城市,宮闕樓台仿佛築於煙雲之中紫光之間。那是鳳雀棲息之所麼?飛簷上的風鈴隨風搖曳,幾裏之外都能耳聞她如泣如訴的歌聲。他呆呆地眺望著,真不知身在何處了。他忽然感到楚國曾經是多麼偉大,人民曾經是何等富足,感到身上所流淌的王族的熱血在沸騰。對於楚國君臣來說,秦王曾經根本不在他們的眼中,雖然他們一樣都爵位不高,而心誌又都桀驁不馴,但秦王的先祖作為周室的馬夫,雖奮勇為周室開疆拓土,征服西戎,立下不朽功業,而楚王卻是祝融的後裔,有著高貴的血統。因此,秦王對他們的侵襲,簡直是不能容忍的冒犯。而如今,已經不僅僅是為了祖先的榮譽、封地的大小與財富的爭奪,而是在為了最後的尊嚴與生死存亡而戰了。秦王嬴政的鐵蹄幾度踏破了他們已經在不斷南遷東移的首都。如今他們終於在壽春建立了最後一座王城,依靠淮水中遊勉難殘局,離被秦王所最後征服僅二十餘年了。雖然熊光早已耳聞北方燕太子派遣荊軻刺殺秦王而失敗的消息,這使他曾經非常失望。

我們的故事,就發生在公元前兩百多年前的這座楚國的邊城。

2、

陽光永遠是那麼燦爛輝煌。蔚藍的天空,澄明得就像少女的眼睛,賦予人間以最崇高的理性。一座巍峨的神殿,高高地聳立於城市的中央,它巨大的花崗岩圓柱象征著無上的權威與光榮。那些石礎被打磨得非常整齊,像一個個敦厚的人像,兩手抱腿而坐,身上雕鏤著雷紋,它就是饕餮,這麵目猙獰的保護神。陽光從走廊和窗口射進,照耀著祭壇上那熠熠生輝的巨大的青銅鼎。這是他們祭奠先祖與占卜未來的怪物,是楚國最典型的禮器——腹部紋刻著美麗的蟠璃,線條曲折嫵媚。嗬,這原始圖騰的孑遺仿佛是在神秘地遊動著,像怪獸的蹄印。在祭壇的右側,擺著一架富麗豪華的編鍾,木架上鏤刻著鳳凰的各種身姿。從門外送來的微風,使它發出細微的音樂,有節奏地在空氣中輕揚。鍾前的座上,隨意地擺放著兩支打擊器,犀牛角製的柄上,遍體雕刻著雷文、蟲文、魚文,有陽刻,有陰刻,打磨得非常平滑,線條相互交錯,渾樸細膩。九支越人的長戈斜靠在方磚砌成的牆上,這些長戈分別裝飾著雙勾文、渦文等特殊的標記。要知道越人的青銅器乃是當時世界上最好的精品,堅韌、鋒利、漂亮。富麗堂皇的壁畫則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栩栩如生:奔月的嫦娥迎風飄揚的衣帶、坐在羲和的所駕馭的車上的太陽神東皇太乙那安詳的神態、山中女神多情的顧盼、被擊敗的惡魔狼狽猙獰的麵目,以及偉大的先祖祝融給人間帶來火種的狂歡的場景,還有地位顯赫的先王鬻熊端坐在周文王的朝堂之上、熊繹帶領人們奔赴南方尋找樂園,披荊斬棘在荒原建立真正國家的壯闊的背景等等,還有雲間嬉鬧的巨龍,翩躚起舞的鳳凰。這些形象在畫師們縟麗的色彩中被描繪得那麼動人心魄,令站在壁畫前的人們仿佛真能感覺到神靈的力量。

大廳的地上鋪著花紋疏朗的地磚,那些花紋是對蒼穹的主宰——太陽神的各種形態的豐富描摹,取其意象以示他們巧奪天工的技藝和內心的虔誠。整個大廳顯得空曠而莊嚴。這裏,香煙繚繞,乃奠祭著神聖的東皇太乙和楚人的曆代先祖。那無比莊嚴靜穆的青銅鼎是當年楚莊王征服這塊土地時鑄造的,那上麵還記著戰事與占卜的銘文。

當我們的目光越過這神殿色澤鮮明、光輝燦爛、鋪陳著綠色的堅實筒瓦的屋頂,便可見到洞庭湖煙波浩渺舟帆穿行的風景。此時,黎明正懶洋洋地從洞庭湖的萬傾波濤中醒來,仿佛軒轅大帝的兩個女兒剛剛在她們慵懶的床上睜開她們的明眸,發出可愛的歡呼。城市開始變得熙熙攘攘。船舫銜尾進出於水門,馬車振鈴從陸門飄搖而入;城內、橋下咿呀的槳棹之聲和橋上的車馬之聲,交彙成一曲曲動人的樂章,抒發著楚人驕傲的情懷,這情調也許隻有在此獨有。一個少女打開她閨閣的窗口,回頭對她母親驚呼道:“瞧,他的船回來了。”隨後是一連串喜悅的驚歎聲一串串落在了行人的心頭。

在神殿前麵的廣場上,到處是來往的旅人客商,或大聲叫賣的小販。一隊騎兵騎著高頭駿馬,從大街上緩緩騎過,他們的頭盔上裝飾著孔雀的羽毛。當他們經過一段開闊地時,領隊的尉官發出一聲低沉的嘯聲,催動胯下的駿馬一陣小跑起來,馬蹄有節奏地踏出整齊的舞步,引起了路旁婀娜少女的一陣歡呼尖叫,她們花枝招展的笑容,就像今日英格蘭街頭觀看皇家騎兵的倫敦少女們一樣,她們或交頭接耳,大膽一點的還向著英俊的士兵揮手。而這些衛士們則對姑娘們報以友好的微笑和點頭致意。

剛剛在郊野觀察完星象,並在河中沐浴祈禱後歸來的大祭司,穿過人群向神殿走去。人們都恭敬地為他讓出道路。他左手握著長柄的法器,頂端鑲嵌著青銅的陽燧,右手撩起銀灰色長袍的下擺,緩步登上台階,走入神殿。他穿過大廳,輕輕推開東首壇邊的一扇木門,側身進去了。

屋裏麵躺著一位身負重傷的年輕人,陽光透過窗戶,剛好照在他的披著錦被的身上。

正是大祭司的藥湯救下了他垂危的生命。

這時大祭司來到床沿,伸手按在年輕人的額頭,輕輕地歎口氣。“嗬,婕兒!”臉色蒼白的年輕人發出夢囈般輕聲的呼喚。

“安靜吧,年輕人,諸神都會保佑你!”祭司喃喃地說道。他轉身來到藥爐前,開始為他身邊的這位可憐的人煎藥。他已相當年邁,銀白的須發甚至白過他身上的絲綢長袍的顏色。他對自己的藥方有著十足的信心。他想起年輕人一直在不斷地夢囈,呼喚著莫名其妙的一個女子的名字,不由地回頭憐憫地看了他一眼。

在這個年輕人的腰間,掛著一塊王族的玉牌,證明了他非同一般的身世。那玉牌上麵鐫刻有他的名字:熊光。這帶有楚國君主神聖姓氏的玉牌,曾使大祭司的心頭感到莫大的震撼。

3、

熊光就這樣躺在床上,已昏迷了將近兩天時間,高燒持續不退,四肢酸痛無力。他想他是要離開這個紛亂的世界了。他緊閉著眼睛,但能夠清醒地感覺到陽光的溫暖和他發自身體深處的寒冷。他咬緊牙關,忍受著肉體戰栗的折磨,昏沉的腦袋告訴他,那冥冥中的另一個世界正在向他發出可怕的召喚。他仿佛聞到了奈何橋邊異草的芳馨,於是呼吸不再有深重的扼抑,反而有些忘乎所以的飄然。他一直不知道,這座邊城的神奇的大祭司的草藥,有著別樣的芳香。

他的目光越過一望無際的田野,他能看見他的家。自從他在辟壅學習以後,對家的渴望成了他發奮練習的唯一動力,因為家不僅有著美麗的花園、豐收的田野,更有漂亮可愛的玩伴婕兒。十年中他沒有回家一次,而今的婕兒應該長成婷婷玉立的姑娘了吧?

楚國的規定,貴族的孩子從六歲開始,就要進入辟壅學習各種學問,包括詩歌、書法、射擊、騎術等,就是“六藝”。辟壅一般都建立在孤島上,四周環水,孩子們在這封閉式的學校中學習,直到十五歲畢業,就可以參加國家事務,包括在軍隊中服役,或者在政府中出任職員,或者承襲家族的爵位。

瞧,那是婕兒錦色的長裙,色彩斑斕的花紋印染在裙上,在河邊自由地飄揚起來,在耀眼的陽光之下,顯得那麼嫵媚和諧。她正在家門口翹首祈盼著,憂鬱的眼睛注視著遠方。她的心似乎永遠在等待著他的歸來,她的目光永遠是那樣迷人,那樣沉靜堅定。他向她悄悄地走去,他要讓她狂喜,讓她在狂喜中流淚,歡笑;在狂喜中將他緊緊地擁抱。“我回家了,我終於回來了。”他喃喃地說。但就在那一瞬間,塵土滾滾而起,戰馬嘶鳴,瘋狂的人群向他紛擁而至,他們所到之處,無不雞飛狗跳,婦喊嬰啼。鮮血,嗬鮮血,像飛濺的殘花,像肆無忌憚的蕩婦淫笑的紅唇,向他包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