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 / 2)

第九章

舒賓回到自己的側屋裏,翻開一本書。尼古拉?阿爾捷米耶維奇的貼身侍仆小心翼翼地走進他的房間,遞給他一封折成三角形的、蓋過一枚飾有家徽的大印章的小便函。便函上寫的是:“我希望,作為一個正派人,您將隻字不提起今天上午談到過的那張期票,您知道我的一些私人關係和我的為人原則,知道這筆錢的數目並不大,也知道另一些情況;最後還有一些應當加以尊重的家庭秘密,家庭生活的安寧乃是一種為那些我無理由把您也列入其內的etres sans coeur(法語:沒心肝的人。——原注)所否定的神聖東西呀!(這便函請予歸回)——尼?斯。”

舒賓用鉛筆在來函下麵寫下了:“請放心——我暫時還不會揭人隱私。”他把便函還給侍仆,又開始看書了。但是,書本很快就從他手裏滑落出去了。他看了看紅彤彤的天空,看了看兩棵離群獨立的粗壯的青鬆,心裏想道:“白天,鬆樹常常有些發青,而晚上,它們綠得多麼壯觀!”接著就到花園裏去了,心裏則暗暗希望能在那兒遇到葉蓮娜。他沒有失望。前麵,在灌木叢中間的那條路上,隱約閃現出了她的衣裙。他追上了她,與她並肩而行時說:

“請別朝我這邊看,我不值得您看。”

她向他瞥了一眼,微微一笑,並繼續朝前,朝花園深處走去。舒賓緊隨著她而行。

“我請求您別看我,”他開始說,“卻跟您說起話來了:矛盾的心理十分明顯!不過,反正都一樣,對我來說,這種情況已不是頭一回出現了。我現在想起來了,我還沒有為我昨天的愚蠢舉動而好好地向您道過歉。葉蓮娜?尼古拉耶夫娜,您沒有生我的氣吧?”

她停了下來,沒有馬上回答他——不是因為她還在生氣,而是因為她的思路已跑得很遠了。

“對,”她終於說了一句,“我一點兒也沒有生氣。”

舒賓咬緊了嘴唇。

“一張多麼憂慮……和多麼冷淡的臉啊!”他喃喃地說了一句。“葉蓮娜?尼古拉耶夫娜,”他提高了嗓門,繼續說道,“請允許我給您講一件小小的趣聞。我有一個朋友,這個朋友也有一個朋友,後者起初表現得倒像是個正派人,可是後來卻開始酗酒了。一天淩晨,我的朋友在街上遇到他(請注意,他們已經絕交了),遇到他,並發現他已喝醉了。我的朋友一下子就轉過身去,想要避開他。可是那家夥卻走到我朋友跟前,並且還說:‘假如您不向我點頭打個招呼,我倒是不會生氣的,但是為什麼要轉身回避呢?也許我是災星下凡,讓我安息吧!”

舒賓不作聲了。

“就這些嗎?”葉蓮娜問。

“就這些。”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在暗示什麼事?您剛剛說過要我別朝您那邊看。”

“對,可是我現在對您講的是,轉身回避有多麼不好。”

“難道是我……”葉蓮娜開始說。

“難道不是嗎?”

葉蓮娜微微有點臉紅了,並向舒賓伸出了一隻手。他緊緊地握住了這隻手。

“瞧,您好像認定我對您懷有惡感似的,”葉蓮娜說,“而您的猜疑是不正確的。我根本就不想回避您。”

“就算這樣,就算這樣吧。但是,請您承認,此刻您頭腦裏有著成千個想法,可是您連一個想法也不肯對我傾訴。怎麼樣?我說得不對嗎?”

“也許是對的。”

“那麼這又是為什麼呢?”

“我的想法連我自己也不清楚。”葉蓮娜說道。

“正因為如此,才要把它們講給別人聽聽,”舒賓接口說了起來,“不過,我要告訴您,這是怎麼一回事。您對我抱有不好的看法。”

“我嗎?”

“對,是您。您想當然地認為:我身上的一切表現有一半是裝出來的,因為我是個藝術家;我不僅沒有能力去幹任何事情——在這一點上,您大概是對的,——而且還不具有任何真正的深沉的感情,因為我連哭也哭得不真誠,因為我是個饒舌鬼和好搬弄是非的人,——而這一切又全都是因為我是個藝術家。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這些有點兒傻的倒黴鬼到底算是什麼東西呢?比如,我敢對天起誓說,您就不相信我的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