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沐的這個舉動,把我樂壞了。我想,這輩子我都不會這麼直白地跟我父母說,“爸媽,我愛你們”。這對我根本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那你媽什麼反應?”我接著問。
“我媽也沒說什麼,就說信收到了。”雅枝淡淡地說。
“你媽沒說你說話肉麻呀?”我嗬嗬地笑著。
“沒。我媽也是沒話的人,那天晚上我媽打電話給我爸說,要過來看看我,然後就來了。”
“你媽肯定很感動,”我給雅枝分析著,“隻不過老一代人也說不來肉麻的話……”
“嗯,蘇果哥,我昨天晚上偷偷地聽到我媽跟我爸的對話了,我媽說她女兒病好了,還跟她說愛她呢,然後我聽見我媽哭了……”
雅枝的眼圈也紅了。
我也是,說,“看出來了吧,她是多愛你。”
“嗯,其實,我也想跟我爸說的,他們在我生病的時候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我虧欠他們的太多了……可是我說不出來。”雅枝羞澀地說。
我說,“你就說,爸,你辛苦了,我愛你。”
雖然我這麼教雅枝,可是,我知道如果換做我,我也一樣說不出來的。這時候春沐又插話進來,他衝老劉頭喊,“劉叔,姐姐說她愛你。”
老劉頭轉過身來,說,“啥?”
我跟雅枝都樂不可支了,我喊,“春沐,你不能學我,你應該叫劉爺爺……”
“可是,姐姐不是叫姐姐嗎?姐姐的爸爸不是叫叔叔?”
春沐的一句話說得我啞口無言。
“那,你其實應該叫姐姐阿姨……”
“春仔說啥?”老劉頭看門口沒車了,走近來問。
“爸,你辛苦了,我愛你。”雅枝不待我回答,已經脫口而出了。
老劉頭愣了一下,然後眼裏就湧滿了淚,像已枯許久的井,突然湧滿了清冽的水,汪汪地,特別明淨。
老劉頭哭了。
我趕忙遞過紙巾,給老劉頭,說,“你女兒多懂事,你們往後就享福吧。”老劉頭沒有聽見似的,一個人顫顫巍巍地擦著眼淚,他一聲接一聲地低嗚,讓人動容。他或許也不曾想到,有一天因為女兒的一句話,而潸然淚下。可是,這又是如此地合情理。
電話打來了,是雅枝的母親告訴雅枝,飯做好了,可以回去吃了。
我忽然覺得此時的他們多麼幸福。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喜歡上黃昏。也許是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園生活的向往,也許是每每在這個時候,我看到人們走向家裏的安閑的腳步。
我對劉航有了新的認識,原來他的卓穎軒有一種奇特的魅力,可以融入他的雇員的生活,並且從感情上深深沉潛下去,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他們也在這強大的情感裏,有了對生活和生命多一層次的繁複的認識。
帶著春沐往回走的時候,我還在想,是不是我覺得有些真心的話難以啟齒,覺得突兀,隻不過代表太久沒有溫習這些最基本的東西了。如果我像春沐一樣,我是不是可以童言無忌地說出這樣暖心的話。生活到底還是無情地把我凍結了。一層一層地凍結了我幾乎所有的勇氣和果敢,任性和灑脫。
而一旦像雅枝一樣表達出來,其實那些感情就決堤的水一樣地來了,久違、自然。也許,我也該把自己放在太陽下,好好曬曬了,曬去那些結痂的殼,然後靜靜地看著,生命裏長滿更青翠的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