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沉痾
晏清河尚未發出疑問,疏朗的男聲已在身後響起,迴盪在山穀之中,「貴客遠來,招待不周,諸位莫要怪我怠慢。」
聲音響起時還在遠處,最後一個字說出口時人已到了晏清河身邊,卻是一身布衣的林獨影,他這一身輕功果然是獨步武林,縱然足不出鬼穀恁許多年也沒落下。
晏清河見他與自己站得很近,不免有些尷尬,不動聲色地移遠了些。
這些天來林獨影將他照顧得細緻入微,他心裏也頗為感念,雖然不可能與林獨影有什麼,可兩人之間也沒有這麼生分。
不過如今兒子在眼前,晏清河生怕他看出什麼來,不知不覺就疏遠了林獨影。
倒是晏懷風見了他,因為抱著楚越不好行禮,隻好彎了彎腰,口中叫道:「師父。」
林獨影點點頭,目光往晏懷風身後一掃,笑道:「幾位貴客想必是劣徒的朋友,遠道而來辛苦,這小山穀裏也沒什麼好東西招待,見笑。」
蕭沉已然肅容,連路千尋也收了嬉笑模樣,兩人拱手給林獨影行了個晚輩禮,恭敬地說:「尋簪閣副閣主蕭沉、尋簪閣通幽樓樓主路千尋,拜見『百鬼夜行』林獨影前輩,貿然來訪,實是晚輩唐突。」
林獨影笑著虛扶兩人一把,「想不到如今江湖上還有人記得我,不錯。」
而站得遠遠的梅嫣隻哼了一聲,沒理他。
林獨影也不生氣,看晏懷風一臉急迫的模樣,懷裏的人又一動不動,知道八成是受了傷,也不遲疑地帶眾人進穀。
七拐八繞轉出一個逼仄狹隘的巖洞,眼前一下子豁然開朗,沒幾步就到了林獨影居住的束竹居。
見主人回來,攬月、摘星、捕風、逐雲四個侍女迎上來,將客人們一一帶到到客房裏去安頓,摘星一見晏懷風,臉上就帶了點兒喜色,主動過來說:「少主沒事真是太好了。」
晏懷風點點頭,輕聲道:「沒事,讓你擔心了。」
林獨影的四個婢女之中,攬月刻薄、捕風冷漠、逐雲高傲,唯有摘星最為溫厚,當年他在鬼穀受訓之時,辛得摘星對他百般照顧,對他來說她就像是姐姐一樣,因此比旁人親近些。
晏清河看著覺得不是個滋味,他和青蘿唯有這一個兒子,其實他對晏懷風傾注的心血一點兒都不少,隻是晏懷風長得像青蘿,讓他不忍心靠近了多看兩眼,在晏懷風眼裏倒像是他嫌棄他一般。
長此以往,兩人越來越疏遠,父子兩的關係真的是非常糟糕。
晏懷風就從不曾像對摘星一樣對他溫言細語,而是恪守著禮節,規矩卻疏離。
林獨影一看晏清河的眼神就知他其實心裏難過,走到晏清河身邊低聲說:「清河,你也該給他解釋清楚了,小風是個明理的孩子,你好好說,會好的。」
晏清河點點頭,與林獨影一起跟在晏懷風身後,看著他行色匆匆地把懷裏的人抱進束竹居,直接放到了林獨影的榻上,這才小心翼翼地把裹得嚴嚴實實的人解開,露出臉來。
晏懷風溫柔地伸手試了試楚越的體溫,回頭看著林獨影,「師父,阿越經脈受損,煩請幫徒兒看一看他的傷勢。」
「咦,是他?」林獨影驚訝了一下,他記得楚越,正是因為記得,所以才奇怪,讓晏懷風如此緊張的竟然是這個人。
當年他被晏懷風送來鬼穀,林獨影就知道這個人對當時的晏懷風來說根本可有可無,並沒有多上心。
而他閱人無數,之所以對楚越印象深刻,是因為這個當時還是孩子的影衛實在是太倔強,被丟在寒潭裏浸了幾天幾夜都沒鬆口,死都不肯說晏懷風一句壞話。
晏懷風是他徒弟,又是他喜歡的男人的兒子,有人不要命地對晏懷風好,對林獨影來說自然是好事,因此他最後還是饒過了楚越,訓練中甚至對他出手相助,沒讓他悄無聲息地死了。
因為同樣的原因,摘星也一向很照顧楚越,楚越要是知道他當年對晏懷風的忠誠其實讓他在鬼穀裏撿回了無數條命,不知道該作何感想。不過對他來說,這些都不重要。
為了晏懷風他從來都不惜代價。
林獨影看到了楚越,晏清河自然也看到了,不過他的驚訝明顯要比林獨影大得多。他一直以為能讓晏懷風用那種珍惜的姿態抱著的,一定是他的意中人。
可楚越分明是個男人……他就說姑娘家怎麼可能那麼魁梧!
「風兒你——」晏清河話說了一半,說不下去了,他該怎麼說?風兒你是不是喜歡男人?風兒你怎麼能喜歡男人?
林獨影還在一旁,他要這麼問,豈不是連帶著林獨影的心一塊兒傷了。況且這些還隻是他的揣測,也許隻是另有隱情,才讓自己的兒子對一個影衛如此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