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江湖(3 / 3)

智得昌聽完夏露的彙報,臉上堆滿笑容,十分高興地向夏露說:“夏小姐辛苦,晚間不要誤時。你去安排,要名門最高的檔次。酒嗎……”智得昌略作沉思:“XO!”。

名門,春江市唯一的一家四星級賓館。雍容華貴、明媚可人,說她是夜空下的一顆珍珠,更不如說她是一個珠光寶氣、儀態萬千佇立於鬧市中的貴婦人。

她的門前九級大理石台階拱起她的玻璃旋轉門,琉璃瓦鑲嵌的寬大的雨搭下麵,站在兩名身著製服、肩扛綬帶的服務生。玻璃旋轉門裏是一個大廳,大廳中一束噴泉向四麵八方灑落晶瑩的水珠。燈火輝煌中,池中的金鯉向所有到來的賓客搖尾致意。迎麵一幅巨大的壁畫,上麵是黃山迎客鬆,橫書大字:江山如此多嬌。

按智老板的安排,夏露就如這幢賓館的縮影,佇立於九級台階之上迎候客人。遠處春江市海關大廈的石英鍾剛剛敲響晚間六點的鍾聲,丁凡的帕薩特遊魚一樣馳出人流,進入名門的大院。緊接著,夏露邀請的所有客人都魚貫而至。

夏露滿麵春風,她心中非常高興。這些客人的到來,證明她的公關工作的成功。她也知道這都是些什麼人,他們是春江市工商界的名流,某種意義上他們決定著春江經濟的明天。

3

南宮燕接到了丁凡的一封短信:“春江花月夜,未見燕歸來。燈火倚欄杆,隻我夜歸人。”這是丁凡參加完智得昌的豪宴之後,用手機發給南宮燕的。

她從手機上看完這封短信,從心裏吐出一聲長歎。年屆不惑的單身女人,隻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中的苦處。她也完全知道丁凡的情誼,可這情誼她覺得燙手。她如果往前走一步,會是什麼樣的後果呢?真是該相逢時不相逢,不該相逢偏相逢。

南宮燕今晚在搞一個新的新聞故事,她是一個自由撰稿人。她的主業是春江電視台的主持,她的副業就是給報紙和雜誌寫稿的自由撰稿人。

她敲了一下鍵盤,關上了電腦,走出工作室。外麵已是夜靜如水,她撥出了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電話號碼。接電話的正是丁凡,二人誰也沒說話。一種靜靜的像水一樣的感覺,通過這無線電話的電波在流淌。

南宮燕同樣認為丁凡是男人中的男人,她對他的好感就像春江的潮水一樣,隻要一想起就會甜甜地溢滿心扉。但南宮燕一次也沒有流露,尤其是在丁凡的麵前。甚至在丁凡失去自製的時候,她都能很好地以一個親妹妹的語氣來安慰他,使他很快平靜下來。

這就像一條堤壩,堵住了洶湧而來的感情激流。這堤壩是南宮燕故意和精心建造的。她是一個婚姻失敗的女人,她知道一個女人失去婚姻的痛苦。她也記住一句令人心碎的話,女人沒有事業,女人的事業就是她的婚姻。

與智得昌的結合曾是幸福的,智得昌的母親是那樣的寬厚仁慈。老人家的慈愛,永遠是南宮燕心中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南宮燕在廣播電視大學畢業後,老人家就向她提出:“嫁給我們家得昌吧!我保著你,他絕對不敢欺負你。”

他們的婚禮是隆重的,那時的智得昌就以水電集團總會計師的身份,擔任了水電集團的副總經理。在鞭炮齊鳴、鮮花滿天的婚禮上,在觥籌交錯的酒席宴上,她發現了一雙眼睛。那眼睛裏充滿了怨悔,那是可以搖撼她心靈的一種眼神。陡然間,她心中產生了一種失落。

從童年起,她就將智得昌、丁凡、紀彬當作她的三個哥哥,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她也親眼看到,他們三個人在成長的路上,各自在這大千世界裏吸收不同的營養,塑造著不同的性格。那時,她就看到了,他們注定要走不同的路。

她注視過丁凡,二哥對她的保護是玩了命的,是真誠的。誰要敢動她,他會眼睛發紅,不顧一切。但在和她單獨相處時,他卻是那樣拘謹,沒有智得昌的寬厚、仁和。因此,她和智得昌在一起時會更自如。

可惜,在婚後的生活中,南宮燕卻發現了智得昌寬厚的外表下那顆堅吝的心。智得昌很快從副總經理的位置上辭職下海了,這不是因為副總理的位置不好坐,也不是下海經商有多大的好處,而是智得昌作為總會計師的賬上出現了麻煩,他不得不辭職。南宮燕不知更多的內幕,但智得昌卻有了大把的金錢。這大把金錢的來路和去向,智得昌是從不告訴南宮燕的。

南宮燕作為公眾人物,經常有各種邀請、各種聚會。智得昌從不幹涉,他甚至喜歡她離他而去。他唯一喜歡的就是金錢的積累,和積累金錢的過程和方式。他從炒股到經營房地產,生意越做越大。在發展資本的路上,他是一路順風。十年中,他的鴻業集團已成為春江舉足輕重的民營企業。

和智得昌在一起,南宮燕承受著一種心理的孤獨。他們沒有交流,智得昌也不喜歡交流。他苦惱的是金錢的損失,他喜悅的是金錢的收獲。生意場上的生死戰,南宮燕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二人思想深處的距離越來越遠,等他們猛醒時,自然而然地發現他們之間有一條天然的鴻溝。他們這才發現,他們根本不是比翼雙飛的鳥。

智得昌曾告訴南宮燕:“辭職吧,辭職做我的副總。”南宮燕卻告訴他:“不,大哥,我們應該分手了。”

他們分手了,分得很理智,分得好聚好散。老太太已經沒有了,沒人能阻止他們。紀彬不會管這事,丁凡心裏暗暗讚成。可令丁凡失望的是,南宮燕並沒有出現對他應有的熱情。一切都是正常的,一如既往的。丁凡那從心裏做好準備的離婚也遲遲沒有實施。

好久,也許有一年那麼漫長,電話裏終於傳來丁凡的聲音:“小燕嗎?二哥今天心裏有點兒苦。”

“怎麼了?”丁凡的話到有點叫南宮燕驚訝了,她趕緊問道。

“你在做什麼?”丁凡答非所問。

“沒有事,我剛做完一個稿件。”

“我想過去和你談談。”

南宮燕遲疑了,她想了想,盡量把語氣放緩說:“二哥,有什麼事,我們明天再談不好嗎?”

“不,我們到明天茶樓。”丁凡的話說得很堅決,而且他說的是一所茶樓。

十五分鍾後,他們在茶樓幽暗的燈火下相會了。茶樓裝潢典雅、設備考究。有茶、有酒,有精致的果盤。沒有歌、沒有舞,有安詳的燈,有似乎流水溢過的漫漫的氛圍,有令人心碎的靜。

在服務員走後,雅間裏隻剩下丁凡和南宮燕。丁凡沒有要酒,他知道南宮燕不喜歡酒。他要的是咖啡,濃濃的咖啡在杯裏蕩漾。丁凡輕輕地呷著,他抬頭看了一下南宮燕說:“小燕,你說友誼是什麼?”

丁凡沒穿警服,他穿的是一套合體的西裝,裏麵沒係領帶,是一件漂亮的T恤。四十歲的男人是有第二青春的男人,這時的男人透著成熟,更透著事業成功的自信。丁凡決非十年前可比了,想起他當年的羞澀和拘謹,南宮燕心中這樣認為。

“二哥,你有什麼心事就直說,別和小妹拐彎抹角。”

南宮燕一雙杏眼裏是黑寶石般的瞳仁,當這雙眼睛注視丁凡時,丁凡雖然身為公安局長,仍然有童年時的感覺,那種不能仰視的感覺。

“作為朋友,能不能不互相利用?能不能別那麼別有用心?”丁凡低頭喝著咖啡,但仍可看到他眼圈的紅暈。

聰明如南宮燕,馬上就明白出丁凡的所指。其實,今天智得昌給她打了兩次電話,邀她參加晚上的盛宴。而且,還特意說找了丁凡。不知怎麼,南宮燕突然改了主意,她拒絕了智得昌,這也使智得昌驚訝了一陣。

“二哥,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我理解你,你一方麵不能背叛友情。另一方麵,你有你的特殊職業。”

“燕,我真有點兒不知怎麼辦了。”丁凡抬起了眼睛,看著南宮燕。南宮燕確實在那雙黑眼睛裏發現了一絲困惑,這在丁凡是少有的。特別是從丁凡武警轉業,進入公安以後。

“二哥,雖然我和老智曾為夫妻,但我們始終是最好的朋友。說句有點兒影響我們友情的話,事情在發展,很多事已經不像我們在一個大院時那麼簡單。智得昌對金錢的欲望是誰也阻止不了的,不管是什麼人、什麼事,想擋住他對於金錢的索取,他就會翻臉無情。他可不會管什麼友情不友情,朋友不朋友。如果將他和三哥相比,我倒更喜歡三哥的為人。”

“我怎麼覺得紀彬有點兒更不可測,我當兵的時候就和他斷了聯係。進了公安聽到他不少傳聞,他到底在幹什麼?”

“你是官當大了,許多事傳不到你那級。他在搞動遷,很掙錢的。”

“我這幾年在市局機關裏,亂七八糟的事接觸少了。不過,我看紀彬不像當年那樣,身上有點兒怪。”

“慢慢你就會知道的,該關照的還得關照,關照不了的,你不是還有那麼多部下嗎?”南宮燕說話間,給他點出了一條路。

丁凡不以為然:“那怎麼行,我既然是局長,我就不但要對我的職業負責,也得對全體警察負責。”

南宮燕微微一笑:“你這樣負責是很難的,又是事業,又是朋友,又是法律,又是感情。任何人是統一不了的,這裏沒有平衡。隻有大和小,隻有取和舍。”

丁凡放下咖啡,抿了抿好像仍很幹渴的嘴唇,似乎下了很大決心地說:“小燕,你說的話讓我決定了不少事。但你知道嗎?二哥心裏還有更苦的……”

南宮燕十分敏感地回答:“我現在還不想知道!”

“不,我們不要欺騙自己,你也不要苦自己。我要離婚,我們……”丁凡的眼神緊盯著南宮燕水晶般的瞳仁。這一刹那,什麼職業警察,什麼位高權重的公安局長,都已不重要。丁凡就是一個男人,普通的苦戀中失去理智的男人。

南宮燕不能不感動,她從心裏接受了丁凡。但她仍冷靜得嚇人地說:“二哥,你要冷靜地想一想,你和老智不同,他是商人。你和紀彬還不同,他是社會人。他們的身份決定他們可以不受桃色新聞的影響,你能行嗎?你敢離婚嗎?那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封鎖線。它會毀了你的政治前程,你沒有了政治前程你還會有什麼?記住,你是八百萬人口的春江市的公安局長。你不屬於你自己,你屬於公眾的……”

南宮燕冷若冰霜卻字字不錯的話,簡直像子彈無情地擊中他的內心,在這無情的擊打下,他感到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想起了厲秀蘭,他的結發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