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淩晨,蘇州古鎮光福的塘裏小河在北風勁吹下波光漣漪,歇在河埠的木船隨之左右晃動。
一條貨船的艙頭站著個身穿蘭藍色長衫的青年漢子,他一會兒環顧四方,一會兒看著岸上三位年輕夥計收購蔬菜。
見天色不早,他正欲吩咐夥計上船,前麵小巷處傳出一條嗓子:“秦老板,慢走。”一個身穿短衫的年輕人,挑著一擔沉沉的蘿卜,風風火火地趕了來。
他將擔子往岸上一歇,“噗”地縱身跳上了船,雙手一拱道:“與人方便,便是自己方便。
說不定這擔蘿卜運去蘇州可賣個好價鈿。”這年輕人是衝山島金繡娘的兒子金生,如今擔任太湖遊擊隊秘密聯絡員,而青年漢子是太湖遊擊隊短槍班班長秦子剛,公開身份是菜行老板。
現在他聽了小金的話,對三名夥計道:“你們將這位小兄弟的蘿卜稱一下。”曉紅、阿福、王毛聽了秦子剛的話,應了聲,即便過秤。
此時,小金取了支煙,遞了過去,在湊上前去幫“秦老板”點火的那時,悄聲說:“陳毅將軍發了命令,不日將解放蘇州古城,為了鼓舞士氣,迎接解放,上級要我們執行‘迎接光明’的任務。”秦子剛抑止不住內心的驚喜,揚起濃濃的劍眉。
金生繼而言道:“迎接光明任務,即把蘿卜擔子底下的900張傳單送至蘇州閶門,交給那裏的地下黨聯絡員……”左右顧盼了下,“南京政府即將垮台,盤踞在蘇州的金維漢妄想作垂死掙紮,派出了多名經過訓練的特務……活躍在蘇州城內外……”。
一擔蘿卜稱好,阿福把它挑上船。
秦子剛佯作驗貨,將藏匿在筐底一包東西取了出來,放在船艙底下,然後又將蘿卜覆蓋上麵,出得艙來。
其時金生又道:“金維漢手下的這些特務中,有兩人是代號003、005的高級特工,003是浙江杭州人,005是蘇北南通人,過去這兩人是汪偽綏靖司令龔勝梁手下的特工,以後又在蘇州特務頭子金維漢手下當差,專門在蘇州至光福的沿河活動,有時候,化裝成農民、商人,有時候化裝成學生、難民……走鄉串戶,搜集我遊擊隊情報,所以上級要我們務必……為了確保任務的完成,在去蘇州城裏的沿途石碼頭、橫山等點,有我遊擊隊戰士暗中保護……”聲音越來越小,說完,挑起扁擔,拔步離去。
“先生,搭下便船……”木船剛要拔錨起航,街中傳來又嗲又尖的喊聲。
秦子剛舉目一望,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攙扶著一個五十多歲老漢姍姍而至。
姑娘一身農婦服裝,但長得細皮嫩肉。
一到河埠,她便道:“老板,我阿爸患了胃病,痛得死去活來,所以……請你行個方便,送我爹去蘇州城裏治病。”見秦子剛沒有搭話,又道,“要多少錢,隻管開口。”林曉紅聽了,一旁言道:“我們是做生意的貨船,怎麼會有閑工夫載客,你還是去找航船吧!”一口拒絕。
“好人哪!”那姑娘掏出花手帕,揩了下雙眼,雙眸一轉,淚水兒像斷線的珠兒撲簌簌掉了下來,“老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老漢捧著肚子,一個勁兒咳嗽,豆大的汗珠從額頂一顆顆滾下來,末了,深深地歎了口氣。
姑娘見狀,哇地哭出聲來,啜泣不已。
路人聞聽哭聲,前來問個究竟,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兩位請上船吧。”秦子剛冷靜地思考了下,果斷地說,“隻是這貨船裝了蔬菜,髒了一些,還望包涵才是。”“謝都來勿及,怎麼會嫌三嫌四!”姑娘破涕為笑。
一旁老漢一個勁的頷首示謝,蠟黃的長馬臉上推出了一團笑:“老板真是菩薩心腸……”聲音又柔又軟。
當姑娘將他攙扶上了船,老漢還迭迭連聲:“打擾打擾……”林曉紅覺得那個姑娘和老漢在那裏見到過,可一時怎麼也記不起來。
秦子剛聽兩人口音,吳儂軟語,心裏嘀咕:“他們怎麼會知道這隻貨船是開往蘇州城裏去的呢?”想到這裏,他吩咐阿福、王毛操舟開船,一麵與蜷坐在艙前姑娘攀談起來:“兩位不會乘錯船吧?”姑娘兩隻水汪汪的眼睛骨溜溜的打量了一下菜船,說:“老板真會開玩笑!現在城裏缺菜,你們在鄉下收了菜,當然往城裏去賣,勿會弄錯。”說完,撒嬌似的將身子一扭。
此時,老漢從懷裏取出煙火,徑自叼了一支,抽了起來,可一抽便咳個不定,似乎對抽這種蹩腳煙很不習慣。
秦子剛定睛一看,老漢抽的是“老刀牌”,於是問道:“聽你口氣,不像光福人?”老漢怔了一下,才自我介紹:“我們父女倆是蘇州楓橋人,我姓顧,你叫我老顧就行。
女兒叫阿香,世代種田為生。
這次來光福,是探望親戚,不想老毛病複發。”他窺視了秦子剛一眼,話鋒一轉,“唉,說起我這毛病,就想起了我們村上的地主老財,我和老婆、女兒三口人,一年三百六十天做長工,累死累活,卻飽一頓餓一頓,不生病才怪……”說著說著,亢奮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