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沒有名字的,然而有姓,這證明其血統相對來說是比較高貴的——雖然她並不知道那個字怎樣寫法。當然,也許高貴的血統,對於她來說,並沒有任何意義,既無法保證一日兩餐的溫飽,也無法使她將來可以嫁個好人家。她的父親,年輕時曾做過本族的嗇正【1】(雖然如此貧瘠的地區設置嗇正實在有些奇怪),因此她便習慣性被村民稱呼作“嗇女”。
她的他,也自稱沒有名字:“不管將來能否回複我應有的地位,還是就老死在這窮鄉僻壤中,要名字都沒有意義啊。”嗇女並不了解他這句話的含義,他似乎也不願意多作解釋。因為與其他族眾不同,他本是被放逐的夷人【2】,大家就習慣叫他作“來”,其意大概是指:外來之人。
然而來對於某一日可以恢複自己應有的地位,並不抱什麼期望,同時他也並不甘於老死在淇水邊的這處窮鄉僻壤中——雖然此地距離王都,直線距離不過百裏,但貧瘠的土地既不適合耕種,也不適合畜牧,是被富庶的內服【3】各邑圍繞著的唯一的劣土。來的誌願是成為一個中級的巫人——高級職位都被卜、史、祝三族世襲壟斷了——他每天勞作回來,都要趁著天色未暗,閱讀簡冊和練習刻字。“總有一天,我的才能會被巫人們發現的,”他這樣對嗇女說,“再過兩年,不,也許一年就足夠了,等我學會所有的字,就前往王都,拜在某位巫人的門下……”
嗇女希望來的願望能夠實現,這不僅僅是對心上人得以展開他的理想和抱負的美好祝願,也是有機會改變自己貧困人生的一種期望。來曾經那樣深情地擁抱著她,脈脈傾訴心底的熱愛,許諾說:“我一定會娶你做我的妻子,我一定會帶給你富足安康的生活!”如果來終於達成心願,成為一名巫人,哪怕隻是最低級的貞人【4】也好,嗇女作為他的妻子,也一定可以衣食無憂了吧。
嗇女從來也沒有懷疑過來的承諾,沒有想到來或許某一天會變心將自己拋棄。雖然父親總是反對他們來往,總是用拐杖不斷敲擊著地麵,嗬斥嗇女說:“諸夷都不可信!他或者一輩子做個低賤的農夫,讓你跟著他吃苦,或者真的當上了巫人,到那時候,他一定會遺棄你的!”
般庚強迫般遷到現在的王都以後,正式允許諸夷和諸夏通婚了——雖然前此秘密聯姻的事情也屢有發生,般庚不過是無奈地接受了既成事實而已。況且,為了遷都的事情,諸夷內部鬧得很凶,據說般庚連巫、尹、臣、師【5】在內,殺了不少同族高官,濟水都被鮮血染紅了,若不趕緊拉攏諸夏,就無法鞏固他的地位和政權。雖然夷、夏通婚得到法律的認可,但並非每個人都將其視為理所當然之事,許多夷人要保持本身血統的純正性,許多被統治多年、光榮不再的夏人也不願意讓自己的後裔混雜有他族的血統——嗇女的父親就抱持著這種想法,這是橫在深浸愛河的年輕人中間,又一道難以逾越的障礙。
然而,真正的愛情是不願理會世俗阻礙的,或者不如說,是如同盲人一般,根本看不清世俗的阻礙。嗇女總是認為,隻要精誠所至,總有一天父親會認同她和來的婚事。來雖然沒有戀人那樣樂觀,卻也並不把未來丈人的反對放在心上。“隻要我成為了一名巫人,我就有權在法律限定的範圍內選擇自己的妻子,”他這樣安慰嗇女說,“你父親不過一個退職的嗇正,怎能違背我的意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