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隨父進京麵聖,是一切苦難的開始。
邁進這深宮禁院前,他是長身玉立,傲骨錚錚,久經沙場曆練的世襲藩王之子。
作別這無涯紅牆時,他的心連帶自尊,都被撚成了齏粉,四處飄零。
無法言說的苦痛啊,在他心滋長成了一顆毒瘤,日日吞噬著天地的每一寸光明。
承襲了母親容顏,卻也遺留了父親筋骨。
這樣的苦痛,叫這樣的他於誰人訴說。
告訴他人在這紅牆金瓦之內,三千粉黛無顏色,君王隻愛後庭花?
告訴他人這樣血染長袍,也從不蹙眉的自己,驕傲就這樣被撕裂,鮮血淋漓?
不能說,沉默的鈍痛,在他心一下下敲打,血湧上了心尖,卻又隻能暗自吞下。
時日久了,父親也似有所頓悟。君王下旨邀他赴京時,父親從他決絕目光中讀懂了那抹痛色,再沒有追問,平生第一次違抗了聖旨。
不是不願意為家人付出,隻是那樣的屈辱,冰不能形容其寒,火不能比擬其烈,重得遠超出了他心弦能夠承載的極限。
“結束了。”往事飄落,慕容缺眉心終於舒展,目中蕩起了譏誚:“我來這裏,隻為告訴你。”
“天下之大,不是你所要的,都能如願。”
“拓拔烈。”
被人直呼名號,殿下君王卻並不氣惱,隻將一方絹帕塞入了對方口中。
“咬舌自盡。”他搖著頭,將長裘風帽摘下,露出一張清秀卻透著妖異的臉。
“這樣老套的法子,也能謀得一死嗎?”
“朵兒。”他喚著,立刻有身形閃近,步伐輕飄,不帶一點聲響。
正是那日沙場上授意他免他不死的清瘦男子,生得一雙丹鳳眼,眉青目黛,兩頰泛著一點病態的嫣紅。
“將慕容公子武功廢了,省得他持武自傲。”
“是。”那端人應著,波瀾不驚的語氣,仿佛他心是深湖,風吹不皺,雨淋不亂。
那蒼白無力的手指按上慕容缺後背,卻洶湧出一股無盡力量,在慕容缺四肢遊走,最後破穴而出,連帶激起一陣血霧。
二十餘年辛苦修煉,沙場對敵,才換得的這一身武藝,頃刻間化為烏有。慕容缺卻似覺得並不可惜,目光仍是一片空明,定定望著前方,仿佛那口中羅帕上沾的,不是他的血,那隨掌力散去的,不是他的武功。
絕地求生難,慷慨赴死易。
一個決意求死的人,還有什麼值得記掛惋惜。
“慕容淳。”著重裘的人又返身坐上高座,用絹帕反複擦拭著雙手,目中光華閃爍,陰晴不定:“年方六歲,雖不及其父俊朗,倒也生得端正,骨骼奇清。”
“這個人若被帶入宮中,自小做了檀奴,慕容公子,你看,會不會有前途啊?”
提及愛子,堂下本了無生趣的人突然昂起了頭,目中陡然燃起了殺機,漸漸滲出血色。
“十八歲得子,寵愛有加,慕容缺,你父歲戰死沙場,但你嬌妻愛兒還在。”
“你那懵懂不知世事的嬌兒,正等著你來拯救他的命運。”
“一****死了,來這宮中接替你位子,便是你膝下嬌兒。”
“慕容公子。”高座下的人俯下身來,唇邊漾起一抹邪惡的笑:“薄唇最是無情,你唇生得這樣薄,是你先無情,我才無義。”
床圍外輕紗搖擺,拓拔烈將一個葡萄納入口中,單薄的雙肩微微顫抖,似是餘波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