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小哥!”張嬤嬤前腳剛踏進書閣,就看見滿院攤開的書堆上,季談讌那兩隻在半空中不時晃蕩的小腳。
平日裏倒不曾注意過,這孩子的膚色竟有這樣的白皙。陽光下,那玉白的小腳,明晃晃的,竟是差點看花了她的眼睛。張嬤嬤見狀不由愣了愣。“季小哥,是時辰該去侯爺那裏了。”
張嬤嬤是整個北平侯府最講究禮數規矩的。即使她從季談讌第一天進侯府起就不喜歡她,但人前人後她都會喊他一聲‘季小哥’。原因無他,隻因為她和他都是北平侯府的人。
當然,這隻限於表麵禮數上。張嬤嬤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向識人有度的侯爺當初怎麼會同意讓季談讌這個小無賴當他的貼身小侍。
等等,小無賴?天呐,她腦子裏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個不得體的字眼!這實在是太不符合她堂堂北平侯府第一教養嬤嬤的身份了!想到這裏,張嬤嬤一時不由地伸手擋住了自己的嘴巴,好似生怕有人讀懂了她剛剛一閃而過的想法。
我最近這是怎麼了?張嬤嬤心下正當懊惱,誰知,抬眼望去,季談讌卻還在那裏兀自打著盹兒。遠遠的,你好像隱約還能聽見他低低的鼾聲。
“季小哥!”見狀剛還想上前一把將他拎起的張嬤嬤,突然止住了步子。隻見她忽而慢慢抬手攏了攏耳邊梳得一絲不苟的頭發,又抖了抖她身上那件被熨得平平整整的衣裙,狀似無意地小聲嘀咕了一句:“剛剛來的時候好像看見顧大人往侯爺那裏去了。”
“喲,這不是張嬤嬤嗎?”這邊張嬤嬤剛剛那聲嘀咕還沒完,那邊談讌卻不知何時已經整好了衣裳對著她打起招呼了。你且細看她那雙笑意盈盈的眼睛,亮晶晶的,哪有半分睡意。“嗯,季小哥有禮了。剛剛侯爺還說到處找不到季小哥您呢,原來您是在這兒午休啊。是我無狀,打擾到季小哥了,我這就離開…”
“嗬嗬,嬤嬤說的是哪裏話。談讌一個小侍,哪裏有什麼打擾不打擾的,聽侯爺差遣本就是應當的事。”不知為何,談讌每回見著張嬤嬤總有一分心虛小心。可能天生,像談讌這種不知天高地厚,整日混吃等死,不懂禮教的人,碰見張嬤嬤這種終年捧著侯府家訓,端著宮廷禮儀的人就會下意識地畏首畏尾。“哦,我原還不知道季小哥還有這樣的覺悟。”張嬤嬤依舊這樣淡淡地應了一句,卻已經不急於開口提讓談讌去豫園的事了。
“是這樣的,早上侯爺說想看書,所以我就尋思著到書閣去取一本來給侯爺解悶,結果一進門就看見不知道是哪個這麼不懂規矩的,把書閣裏的書都給扔到院子裏了。您看看,真是不知體統!”季談讌說著就一邊慢慢彎腰象征性地撿起幾本書,一邊一臉悲憤地繼續來回說著她的‘不知體統’。
“今兒個是七月七,正是曝書的好日子。侯爺愛書,想來是昨日吩咐的府裏下人,將書閣裏的書都搬出來曬曬。”張嬤嬤繼續保持著她一貫得體的笑容,那嘴巴,連半顆牙齒也看不見。
“嗬嗬,嗬……對了,您剛剛說什麼來著,侯爺找我?”談讌說著就放下了手裏的書,那急切的樣子倒真有了幾分忠仆的意思。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滋溜溜的一轉,似乎正在四下找尋著什麼。忽而,她的眼睛不知怎麼的一下子就停在了張嬤嬤的那張略顯僵硬的臉上。弄得張嬤嬤心裏莫名的突然一涼,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嗬嗬,讓侯爺等著,那可就是我的罪過了。嬤嬤若無他事囑咐,談讌這就先退下了。”話雖這麼說,可還沒等張嬤嬤說一句話,談讌就已經跟條泥鰍似的一溜煙竄出了院子。剩下張嬤嬤一個人隱隱總覺著有幾分不安。她依稀似乎還看得見,遠處,季談讌一邊小跑著,一邊從懷裏掏出了個什麼東西,一把扔進了嘴裏。看樣子,似乎有點像上午四王爺差人送來的糕點。一時間,她真是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回顧四下,這滿院的書都已經曬了一個上午,張嬤嬤估摸著該著人趕緊收了才是。這天氣,那可是說變就變。這滿院鋪著的東西,哪一件不是曆代侯府的主人多年苦心收集的寶貝,可馬虎不得。
就說她身後這幅麗春山居圖,那可是當年老侯爺花了三萬兩銀子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張嬤嬤這樣想著,不禁又上前走近了幾步。老侯爺在時,每每欣賞,都要讚上一讚那畫上的……
這畫上的古木間什麼時候多了這兩筆青雲?難不成是太陽底下,自己花了眼睛,看錯了?張嬤嬤想著忍不住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誰知,她剛想再上前一步,向來連走路都隻起一個水紋的裙擺卻不知被什麼東西擱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