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總算醒了。”
阿婆欣慰地說了一聲,然後對身後的一個同樣蓬頭垢麵的白胡子老頭說:“拿點饅頭給他吃。”
白胡子老頭聽話地從衣兜裏取出一隻用塑料袋包著的饅頭,遞到阿婆手裏。阿婆將饅頭掰開,一點點喂到我嘴裏。我覺得味道很好,顧不得臉上疼痛,吃得津津有味,沒幾下就把一隻饅頭吃完了。阿婆又轉向白胡子老頭,白胡子老頭擺了擺手,嘴裏啊啊的什麼也不說。阿婆便說:“既然沒有幹淨的熱饅頭,那再拿點湯來。”白胡子拿過一隻有蓋的類似盒飯的罐子,交到阿婆手裏。阿婆說:“孩子,你剛醒來,又發著燒,吃不得冷硬的東西,還是再喝點熱湯吧。好不容易弄來的。”
原來剛才灌進我嘴裏的是湯。
我多少有點明白過來,這些生活在城市邊緣的、極易被人忽視或鄙視的流浪者,在看到我被打傷並扔在這裏之後,動了惻隱之心。他們一邊討來別人吃剩的飯菜給自己吃,一邊卻弄來幹淨並且還有餘熱的饅頭和湯,留給我吃。我們素不相識,他們卻出手相救。他們是好人。
吃進了一些東西,我的體力恢複了一些,精神也好了許多。我想向阿婆和另外的人說聲謝謝,可我不知怎麼說。我嚅動著嘴唇,聲音沒有發出來,眼淚卻先出來了。
我說:“謝謝阿婆。”
阿婆說:“謝什麼,你醒了就好。”
我說:“謝謝你們救了我。”
阿婆歎了口氣,說:“我哪有什麼本事救你?這是你命大。你年輕身體好,扛得住。”
我還想說什麼,阿婆又對白胡子老頭說:“把那些草藥找出來,弄點給這孩子吃下去。”
白胡子老頭對阿婆百依百順,果然去一堆破爛裏翻找了。阿婆說:“這是我們長年四季出門在外必備的東西。風吹雨打吃別人丟掉的東西,哪能不發個燒得個感冒的?我們就采了些草藥,隨時帶在身上,病了的時候嚼碎了吃下去,病也就好了。”
我去看白胡子老頭。他把一些什麼東西塞進嘴裏,胡亂嚼了幾下,然後吐出一團菜色的東西,交到阿婆手裏。阿婆說:“孩子,別嫌髒,把它吃下去,燒就退了。”
我接過那團東西,看了看,已經看不出是什麼成色。我看了看阿婆,又看了看白胡子老頭,聞了一聞,覺得除了有很嗆鼻的味道之外,還有白胡子老頭嘴裏那髒兮兮的唾沫味。我皺起了眉頭。不過我還是閉上眼睛,把那團東西塞進嘴裏,然後囫圇吞棗,咽了下去。
這還不算。白胡子老頭又拿出另一坨東西,同樣在嘴裏嚼了幾下,吐出,交到阿婆手上。阿婆讓我別動,然後她把那東西分別敷在我身上的傷口上。我感到被敷過的地方涼嗖嗖的,接著便火辣辣的,接著便不去管它了。
我當兵的時候,有過半個月的野外生存訓練,老班長教了我們很多東西,能吃的,不能吃的,能消毒的,有毒的,動物,植物,數也數不清,到現在我卻一點也沒記住。而兩位老人卻會這些,他們可以用自己采來的草藥給我治病,當然也給他們自己治病。我想他們一定是實踐出真知。我頓時對他們滿懷敬意。我看著一直沒說話的白胡子老頭,我說:“謝謝。”
阿婆說:“你別動。也別跟他說話。他是啞巴,能聽不能說,心倒不壞。”
她又說:“吃也吃下了,敷也敷上了,過幾天就沒事了。”
我沒有問阿婆他們是不是一家人,也沒有問他們是從哪裏來的。當然,阿婆也沒問我是哪裏來的,幹什麼的,為什麼被打的。我們萍水相逢,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知根底?他們未必是早就準備救我的,我今後也未必再見得著他們。我們不過是因為偶然的機會,來到這個橋墩下。我因傷帶病,他們不忍漠視,施以援手。如此而已。
吃了熱饅頭熱湯,我感覺腸胃舒服多了。現在又服了草藥,我心裏也踏實了。我覺得很困倦,想睡一覺。然後,我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