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財主帶了個姨太太住在同村另外一所大房子裏過日子,要老太太當家,一切權利都是抽象的,隻有義務具體。照習慣她生活中隻有“忙”,按節令忙來忙去,按早晚忙來忙去。
忙到老,精力不濟事,便死了。死後兒女便給她換上老衣,把她抬進那口擱在側屋髹漆新合成的楠木壽材裏去,照規矩念十天半月經,做做法事,請縣長點主,石匠打碑記下生卒年月,一切就完事了。人還不完事,對她生存有點意義,就是豬生小豬雞下卵。臥房中黑黑的,放下十來個大小不一的壇甕,貯裝幹糧幹菜幹果。另外靠近床邊,一個大扁籮,裏麵有些糠皮,貯裝雞蛋。她把每個雞蛋都上一個記號,一共已有了四十二個。她正預備到下月孵雞雛,還不決定孵三窠孵兩窠,很費躊躕。局長一來,問題簡單明朗化了。
王老太太恐怕有別的事,問局長要不要找老官官來。局長把頭撥浪鼓一般搖著。
“老太太,今天怎不進城去看熱鬧。省裏來了上百學生,男的女的一起來,要宣傳唱文明戲,捉漢奸。”
老太太有點胡塗了,“我們這地方哪有漢奸捉?”
“演戲!戲上有賣國奸臣毛延壽。汪精衛就是個毛延壽,是個漢奸!”
“誰把汪精衛捉住了來?”
“假的,老太太,假的!看看去就會明白。還有女學生唱歌,穿一色同樣衣服,排隊唱抗戰歌,‘轟炸機,轟炸機’,聲音很好聽,你去聽聽看。縣長說大家都要去。”
“有飛機嗎?真是我們炮隊打下來的嗎?”
很顯然,老太太和建設局長說去說來,總不大接頭。局長因此轉口說:“老太太,你這幾隻雞真肥,怕有四五斤一隻吧。”
“扁毛畜生討厭!……你又來搶我,黃鼠狼咬你不要叫人救駕。”老太太已走到廊下,把簸箕高高舉起,預備放到過堂門高案桌上去。但雞是個會飛的東西,放得再高也不濟事。
還未把蕎麥放上去,有一隻雞已經跳上案桌了。局長眼看到這種情形,正好進言,就說:
“老太太,我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省裏學生來得太多,縣長辦招待,臨時要預備十桌飯菜。這海碗大城裏,怎麼預備?要我來買幾隻雞,你這雞賣把我可好?”
老太太還不及聽明白問題,局長就拍著腰邊皮板帶,表示一切現買現賣,“老太太,我們照市價買,過一過秤,決不虧你。縣長人公道,你明白的。”
老太太把話聽明白後吃了一大驚,搖著兩隻手,好象抵拒一件壓力很重的東西,“不成,不成。局長,我雞不賣,雞正生蛋,我要孵小雞,不能殺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