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挑著擔子的愛情(1 / 3)

冬閑時,田裏種上了,木生就跟著師傅出門。挑著個擔子左顧右盼的,總要落師傅一大截兒。一頭挑著刀刨斧鋸,一頭裝著換洗衣裳,一副擔子搖搖蕩蕩,兩個影兒也搖搖蕩蕩,映在那彎彎拐拐的田道上。

木生是個孤兒。他的一個遠房親戚可憐他,就給他找到了現在的師傅,一呢,學成了手藝有碗飯吃,二呢,跟著師傅遊鄉串戶的,吃住的問題全解決了。

即是冬閑,那樹,那山,也像是閑住了,在灰冷的天底下懶得動一動;整個冬天的景像就像木板上鑿刻出的一幅畫,沒有一絲兒生氣,又一走半天不見一戶人家,聽不見一聲狗叫,年輕的木生就不免感到了寂寞。為打破這寂寞的沉悶淒惶,換肩時,木生抿了抿枯燥的嘴唇,吹起口哨來:在那遙遠的地方……然而這曲子終像幹了水的墨線,在這木板畫的山坳,彈不出任何青潤的痕跡。

按木生的想法,是要鼓動師傅到城裏去的,且不說不必忍受這上坡下嶺的踉蹌,單是街上那花花綠綠的女子,就可一望一望地望去許多寂寞時光。可師傅唬起臉說,你以為城裏是什麼好地方?哪個去了不學壞!你看那某某,原先是多好的人,進了城就變了,不想回來了,老婆不要了,孩子不要了,還帶個女妖精回來,頭發染得像黃鼠狼……木生想說,我一沒有老婆二無孩子,怕個什麼?但是師傅的話卻是不能駁的,隻好把想法裝進肚裏,把寂寞放進一晃一蕩的兩個箱子裏,放進單調又寂寥的“那遙遠的地方”,跳動在這荒天野地裏的口哨聲也就有了無限的惆悵。

除了陪嫁姑娘,多數人家也無什麼大宗家具,頂多是打一方飯桌,做一個火盆,除一個立櫃,為新年的到來做些準備。三五天,做好了,收拾家業要走時,老板娘卻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拍巴掌,差點忘了,還要打幾個凳子呢——總之是要想法兒把這師徒倆留幾天。師傅就開玩笑說,瓦匠出門罵他的娘,木匠出門哭一場。為什麼?木匠好啊,木匠一進門,柴禾就不缺了,要長的有長的,要短的有的,引火的有刨葉,熬火的有劈柴,方便了燒火做飯的。可是晚上睡覺時,師傅卻對木生歎了一口氣,全是因為你啊。木生正端著師傅的洗腳水,嘴裏吹著口哨,一腳已跨出了門,聽了師傅的話,端著一盆髒水站在了門口。木生長得唇紅齒白,眉清目秀,又吹得一口好口哨,還會削一些猴子爬杆的玩具,逗得小孩大人都喜歡,在他低了頭做木活時,那些年輕老板娘說是來看家具,可眼睛總是一趟又一趟在這年輕的徒弟身上跑。師傅看在眼裏,卻不好說破。見木生一副不開竅的樣子,把洗好的腳翹到床上,對端著洗腳水的木生說,手藝人重要的是一個名聲,你可千萬不能黃昏啊。見木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師傅就自言自語地說,唉,不知是禍是福喲。

果然木生就出了事。

也是合該有事吧,這一年,師徒倆出門沒有幾天,就有人帶信來說,師傅的老爹病得不輕,恐怕隻在這幾天了。師傅是個孝子,丟下手中的家夥就要往家趕。臨出門,突然又想起了什麼大事,一腳踏在門檻外,叮囑木生說,沒得個伴兒,這一宗活兒做完就往轉回。記住我的話,好好幹活兒,手藝人重的是名聲呢。木生卻道師傅是不放心他的手藝,就推著師傅往外走,您放心回家吧——心裏還在想,這桌子凳子做了百十遍了,還在話下麼。

師傅走了沒有三天,木生就把活兒做完了。早早結算了工錢,辭了主人出門。女主人眼圈兒紅紅的,把挑了一擔木匠家什的木生送出門時,說小師傅要當心啊,前一段路不見一戶人家,偏僻得很。木生嘴裏應著,心想這青天白日,還有什麼妖魔鬼怪不成,若是個女妖女怪,那也正求之不得。木生偷偷笑起來——年輕人總是這樣愛幻想又不切實際。於是這個愛幻想的年輕人,笑眯眯地去把身子一硬,挑起了搖擺的擔子,鑽進了橫柯遮日的山道。

正是臘月的天氣,日頭淡然無光,出門時還見像一方小圓凳兒擺在天上,這時卻躲進雲了,露出的一坨影子像一隻墨盒。兩旁的山很陡,夾著一條小道兒,似要把他逼往哪裏去。樹木枯索無葉,虯曲的樹杆上全是蛇樣地盤著枯藤。冬日的黃昏來得早,翻了幾座山,出了幾身汗,又一個林子穿出來,天已暗了,站在那崗埡上,覺是迷了方向,不似原來的出路。路上也見了幾幢房子,可是長時間沒有人住了,沒有人住,就不算個人家了,院場上長滿了草,簷下結滿了蛛網,大門也不鎖,一根棍子穿著兩隻門環,那是防止野獸進屋的。近些年,人們的條件好了,搬家的也多了,山上的搬到了山下,山下的搬進了城鎮,連那村裏的學校,多麼熱鬧的地方,現在也一所所地空了,長滿雜草了。人們還留著山上的老房子,那是因為山上還有幾塊田,到了收割的時候,或者要來守野豬,或者是要歇歇腳,有時也可弄兩頓飯。木生透過蛛網的窗戶,瞧了瞧裏麵空蕩的房子,又上了路。

起霧了,山霧從前麵飄過來,將挑著擔子望路的木生漸漸裹住了,像圍來無數柔軟的綢紗,又像一隻隻嫋嫋多情的手臂。木生在雲霧的流動中,挑著個擔子不知身往何處了。正在疑惑,突然聽見前麵似有誰在喊,又似聽見幾聲狗叫,忙挑著擔子走過去。眼前突然開闊了,是一塊小草坪,流著一線白白的溪流,一個穿著紅襖子,背上背著小孩的年輕媳婦正在溪流那邊招手,一條大黃狗豎著耳朵靠著那媳婦站著。

這個師傅,我想打一點兒家具,行麼?

木生想,師傅叫早點兒回去呢。

怎麼,怕我付不起工錢?

嫂子說哪裏的話,隻是……

隻是什麼,家裏有人等著?那媳婦笑起來,露出兩顆好看的虎牙。

木生想,自己孤家寡人的,回家還不是和自己的影子做伴兒!到師傅家裏去,也隻是為他多添了一張口。就問:

嫂子住在哪兒?

我麼,住在天邊……

木生就笑了,嘿,嫂子真會開玩笑!

年輕的媳婦背著小孩走在前麵,木生蕩著擔子跟在後麵,一邊走,倆人一邊說著話。一旁的狗一會兒落後,一會兒跑上前,像是探路的。說話時,那前麵的年輕媳婦時而轉過臉來,一雙鳳眼在木生的臉上掃一下又掃一下。木生低頭望一望自己,今天出門才換的衣服,不會有木屑渣子的,見那張來的一副臉兒如杏花似嫣潤白皙,木生想這嫂子可長得真好看啊,像城裏的女人吧,心裏便無端地快活了許多,嘴裏又吹起遙遠的地方來,但這時的調子已不似往日的枯燥悵惘,輕快潤滑多了,全是濃汁兒冒的墨水,要痕跡有痕跡,要曲線有曲線,像一麵搖曳在山間的快樂的旗幟;見那婦人背簍裏的孩子,正瞪著一雙明亮的大眼望著木生吹口哨,木生便做一個怪臉兒,逗的孩子的陣陣笑聲兒從小媳婦的肩上滾過去。見他喜歡孩子,小婦人就說:

師傅是男孩還是女孩?

我?——還沒有對象呢。

那婦人就站住了,眼停在他的臉上,笑嘻嘻地說,不會吧,看一表人才……標準太高了吧?喜歡什麼樣的,我幫你找一個?

嘿,我師傅說我還小。木生躲過那婦人的目光。

也許是為了不讓這旅途寂寞吧,或者那婦人本就想逗一逗這位愛害羞的小徒弟,走在前麵的婦人一邊走一邊問:

你想要找一個什麼樣的呀?

……

說啊,想找一個什麼樣的媳婦?

木生望著眼前俊俏的背影,眼神有些恍惚:像嫂子這樣……

哈哈……看你長得老實,還會說這樣的話……

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

木生急了,臉臊紅起來,卻一時又找不到適當的話。看著木生窘迫的樣子,年輕的媳婦似乎得到了某種滿足,笑得更開心了。

兩人一路說笑著,又翻了一座山,出了一身汗,木生見那年輕媳婦的臉上,幾縷秀發沾在了臉龐,更像演戲的人兒似的。來到山埡,那婦人就說我們歇歇吧,便把裝著孩子的背簍靠著山埡的石坎歇下來,那石坎兒剛好撂著背簍。背簍的孩子睡著了。

嫂子,你把孩子給我挑著吧?

你看你臉上的汗,衣服都汗濕了吧,給,用毛巾擦擦。婦人從背簍裏拿出了一個塑料袋,抽出一條毛巾,擦了幾把臉,見了木生汗流浹背的樣子,遞過來。

木生嗅著了別樣的氣息,這氣息像花一樣,香潤,溫暖,同時也讓人心慌意亂。他像是怕弄髒了這雪白的毛巾似的,在臉上揩了一下,忙遞回去。為了掩飾慌亂,他去俯望旁邊的山崖。那山崖萬丈深淵,深不見底,湧上來的雲霧卻像一條條黑龍,從人身邊擦過去,颼颼地冷。木生打了個寒噤。深淵就像巨獸張開了噝噝的大嘴,似要將人生生掠了去。一旁的年輕婦人笑盈盈地說道:

這是黑風埡。怕麼?

發冷的木生扣上敞開的棉衣,嘿嘿一笑,接著問:

還有好遠?

再過一個崗就到了。

果然翻了一個崗就看見山腳有一幢房子,粉牆青瓦,但那房子分明已有些年代了,粉牆看上去像一件穿得發灰的襯褂,斑斑駁駁。狗已跑回到那稻場上,搖著尾,望著後麵的兩人高聲地吠著,仿佛宣告自己跑了個第一。

木生來到院場,歇下擔子,見門環上別著一根棍子的大門吊著蛛網,像好多年沒有住人的樣子,十分意外:

怎麼,您家裏隻住著嫂子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