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挑著擔子的愛情(2 / 3)

路上,那媳婦告訴過他,她是引著孩子回娘家了。

年輕媳婦正抽了棍子開門,見小木匠大驚小怪的樣子,有些好笑,學著他的口氣說:

怎麼,你怕我吃人?說著一笑,一把推開了門。

山裏的房子是不講什麼規矩的,山上一戶,山下一戶,半山還有一戶,自由而散漫,往往是傍了一灣的黃土田或是靠了一眼清泉,單家獨戶,圖個柴方水便,清閑自在。這對於跑方的木生來說,並不覺得陌生,但是像走這麼遠不見一戶人家,見一戶人家也像多年沒有住過的,到處是蛛網,對麵的山也是一座枯山,不長樹,一個個的石頭卻像墳包,再看那山路上荊榛覆道,夜來時又霧靄叢生,山、樹,一切都在雲霧之中,木生便覺恍然世外,可一陣擔心,一些恍惚卻被眼前嫋去嫋來的美麗身影拔散了。見那年輕的嫂子一時抱柴,一時洗著茶壺,屋裏屋外地掃刷著,也就愉快地收拾著自己的行李,一邊吹著口哨,把裝著木器的擔子提進屋去。

這是一幢老房,牆壁、樓板,到處是黑的,像塗上了一層墨,那是被柴煙,還有漫長的歲月熏黑的。屋裏也沒有什麼家具,樓板上垂著許多的蛛網,顯得空空蕩蕩。木生說:

嫂子你一人住這裏,不怕麼?話說完,卻又覺得不該這麼說,若是別人不理解,還以為自己是什麼意思呢。

動作麻利的小婦人架燃了火籠裏的火,正絞了一把毛巾四下抹擦著,聽了木生的話就停了手:

怕。有鬼呢。你怕不怕鬼?

木生一聽,露出白白的牙齒笑了:

嫂子還蠻會講笑話呢。鬼在哪兒——?木生裝模作樣,四下觀望。

不用找,我就是。

這話說得木生一愣。木生愣愣地望著小婦人,接著嘴一咧,爆發出滾滾的大笑。望著這開心大笑的樣子,那婦人反倒有些訕訕地,似是覺出了慚愧,又低頭去抹椅子擦凳子。

木生笑完了,擦了一把眼淚,撫著胸,嗝著氣說,是說嫂子怎麼這麼漂亮!那回進城看了一回電影《聊齋》,那女鬼,女鬼都很漂亮呃……

可是都命不好。小婦人手裏抹擦著,幽幽地說。

木生心想我要是找一個像女鬼樣漂亮的女人做媳婦就好了,又想到自己看了《聊齋》後特意在夜深人靜時往竹林,山崗等僻靜處去,想去碰一個女鬼的種種可笑舉動;又想到自己不聽師傅的話,有意無意地往深山處走,原來自己在不自覺地想碰到什麼奇罕事呢。

嫂子你說,這世上到底有沒有鬼?

怎麼沒有,我就是呀……

嫂子又說笑了,我是說真的……

吃了晚飯,倆人坐到了火籠旁,木生又撿起了剛才的話頭。籠裏的火嗶嗶剝剝地燃著,照著那年輕婦人的臉,木生望去,驚愕地發現那跳著火光的臉上掛著兩顆淚,像兩顆木櫃按鈕的紅玻璃球,還一閃一閃躍著紅光。木生心想,這愛開玩笑的嫂子心裏一定裝了很多事吧。

那大哥在城裏做什麼,為什麼不把你們母子一起接到城裏去?木生問。

婦人正起身,取下火籠裏吊著的開水壺,聽了木生的問話,手就停了一下,臉上飄過一絲陰翳。隨後取下壺將水兌進水瓶,背著身子說:

男人幹大事的,我們怎能去拖他的後腿?

木生就想,一個女人帶個小孩子,在這深山野窪裏,能過麼,就說:

嫂子……

你別老是嫂子嫂子的,我不是誰的嫂子!我叫鄒秀菊,要叫就叫我的名字!

剛才還在說笑的女人突然變了臉,木生有些手足無措。在外做事,逢著結婚的女人就要叫嫂子,逢著沒有結婚的也要叫大姐,這是師傅說的規矩。事實證明師傅的話是對的,就連那些剛結婚不到三天比自己小得多的女子,聽了“嫂子”也會眉開眼笑,原來女人也是喜歡充大的。不知為什麼,唯獨這個女人反感叫她嫂子,這也是糾正他第三次了。怕老麼,怕變醜麼,怕男人不要他了麼;聽說許多漂亮的女人第一怕的就老,可她正年輕呢。木生叫習慣了,最終是不好改口,叫名字時,喉嚨裏就像塞了一個木屑,總是不順暢。

這個叫秀菊的女人很能幹,雖然她說是回娘家住了幾天,屋裏像長年沒住人似的,到處是灰,但她三下五除二就把屋裏收拾得幹幹淨淨,亮亮堂堂。她找來了臉盆,還有一雙換腳的幹淨布鞋,一起放到木生的腳前,你也走累了,洗了睡吧。

木生睡的床全是新換的,被子、墊單,幹爽而舒適,不像在別的人家,睡上去總是濕洇洇地有一股黴味兒,還有虱子,爬得渾身癢。這床很舒服。床上隱隱地還有一種什麼香味兒,像菊花,淡淡的苦澀,卻又清清新新的讓人神清氣爽。木生躺在床上,隔著一扇門,聽見秀菊在堂屋的火籠邊往瓷盆裏倒洗澡水的聲音,輕聲哄著小孩的聲音,還有那關房門的聲音。屋裏一切聲音靜下來,又聽見窗外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夜風的低號聲,木生就覺得自己飄到了很遠的地方。睡到半夜,木生又被一種聲音驚醒了。開始聽著像是風,在風聲裏,似有人踩著屋外的樹梢而去,那門也被絆得嗑嗑噠噠響個不停。又像有什麼野物到了門口,狗不停地叫。接著又是綿長的聲音,像風聲,又像一個女子的哭聲,這哭聲好像就從隔壁的房中傳出的。除了秀菊,還有誰?是不是小孩有什麼事?雖有電線,但秀菊說卻是經常停電。木生扯了一下床頭的開關,果然還是一團漆黑,忙摸著床頭桌上的火柴,嘩的將煤油燈點燃,三把兩下穿上衣服,拉開房門,一陣風吹得煤油燈跳了幾跳,木生忙用手掌罩著。走到堂屋中央,那哭似的聲音卻停了,借著煤油燈飄渺的火光,木生看見秀菊的房門關著,並沒有聲音傳出來。難道是自己聽錯了?木生呆立在堂屋中,聽見那聲音又似在門外,打一個呼哨,遠遠地去了。

木馬就支在院場上,木生叮叮咣咣的斧铖聲在這靜寂的山窪響著,使空蕩的山間增添了無限的溫馨,於是山風也變得溫和了,夾著木屑的清香在這山窪裏回蕩;做著木活兒的木生見這年輕的女主人背著孩子提著簍子出門了,半天不見回來,就會停住口哨,望著那半隱在山林裏的梯田,心裏會生出些淡淡的牽掛:這母子倆到哪裏了,背個孩子做事方便麼——

閑下來的時候,那秀菊就抱著小孩,坐在院場上,看木生做活兒。雖是冬天,木生仍是著一件單衣,卷著袖子,隨著那年輕而有力的臂上的骨肉一鼓一鼓的,手下的刨子就推出一串串的木花兒,無聲的鈴鐺樣落下來。秀菊正奶孩子呢,看著看著就覺得胸口脹得發慌,而懷中的孩子又睡了,便略惻了惻身,掀開衣服,將白淨淨的奶擠到牆上。一雙年輕的眼正不經意地望了過來,看到那白白嫩嫩的飽滿的一團,眼便走神了,落下的斧頭就偏了。正擠著奶水,聽到唉喲的一聲,知道是小木匠受傷了,秀菊忙扯下了衣服,抱著孩子跑過去:

傷哪兒了?要不要緊?

木生舉著手指,像舉著一朵綻放的鮮花。秀菊一把拉過木生受傷的指頭,放到口中吮,吐了一口,就進屋去放了孩子,找了毛蠟和布片來纏,一麵嗔怪著說:

怎麼就不小心呢——

倆人相距的如此之近,木生嗅見了一種異樣的香氣了,那是毛巾和新床鋪上的味兒,卻更濃烈,也更溫潤,這是一種他從沒有見過的鮮活的氣息,鮮活得讓他陣陣眩暈,而那微微張著的,沾了手指上的血,沒有來得及擦洗的唇,也如綻放的鮮花,似在做著什麼期待。木生忙垂下頭,卻又看見秀菊那高聳著的胸,似要把木生的頭撐起來,於是木生在自己如鼓的心跳中臉更紅了,吃力地將臉扭到一邊。

秀菊從木生異樣的表情中,明白剛才的手指是如何受傷的了,臉上也驀地飛起了兩塊紅霞,以至一條薄薄的布片也拿不住了,抖抖地怎麼也係不上。

你——自己纏!小婦人摔下他的手,一扭頭進屋了。

接下來的幾天,就失去了先前的自然和諧。天陰一樣,讓人感到有些沉悶,卻又像在孕育著什麼。兩人似在躲避,又渴望碰到一起,但偶爾的目光相遇又很快閃開了。像是怕傷著了誰。倆人不再有說不完的話,各人默默地幹各人的事。木生在院場裏不停地砍啊,刨啊,他不抽煙,秀菊就把茶泡好了放在院場上的一個凳子上。飯弄熟了,秀菊就出現在門口,身子貼著門框,望著他喊:

——哎,吃飯——

不知什麼時候,那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師傅的稱呼也免了。木生早就在盼著這一聲兒叫呢,就停下手裏的活兒,披上衣服進門來,一個搭著一條新毛巾,裝著半盆熱水的臉盆已準備好了,一旁的凳上,必是放著一塊綠玉似的香皂。可木生洗好了臉,上桌吃飯時,秀菊為避免兩人相處的尷尬,去幹別的活了。端起碗來的木生就像扒著一碗的寂寞,但這奇怪的寂寞,竟將沉默的兩顆心越拉越近。

晚上,木生常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弄醒,仿佛有什麼東西到了門口,門又被抓得磕磕噠噠地響,而狗似躲在很遠的地方叫,接著像是風的呼嘯,又像人的嗚咽。木生忙坐起身來,披上了衣服,聽了聽動靜,仍隻有窗外的夜風吹過窗戶的聲響。開始來的頭幾天,聽見秀菊進屋去睡時,總要弄出很響的閂門聲,那是一種孤男寡女相處時,一種坦蕩的宣言。不知什麼時候,那很響的關栓聲越來越小了,輕了,仿佛這聲音一大,就會傷著了誰,慢慢變成了輕微的磕碰聲。而這幾天,磕碰聲也沒有了,隻是輕輕地掩著,聽著那一聲輕微的幽幽怨怨的戶樞聲響,木生就渾身發冷似的起一陣顫栗,他抱著自己的胸,仿佛身子裏麵有一個怪物在掙紮,要衝出去禍害人,他用雙腿緊緊地攪著自己的腳,不讓它跑出來去不該去的地方。因此倒是他這個大男人,一進門就啪地關上了門閂,死死地拴緊,然後抱著頭坐在床頭瑟縮發抖,像在和身子裏的困獸掙紮。但是屋的對麵,那一扇沒有關緊的門,透出的誘惑正像一隻溫柔的手臂,無聲地牽引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