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南大學畢業時,因為要和程和在一起,和父母有了第一次爭吵。然後,他們一起來到離家千裏的城市,決定從此相依為命。
程和是亞南的同班同學。他們的專業是數學。
亞南的好朋友樂樂說,學數學的人總是直接的,他們對數字的大小極為敏感,所以會最快擁有最好的房子,車子甚至孩子,卻最不擅長擁有妻子,就算擁有妻子也會給她們留下最多的欠款。樂樂說妻子時用了“她們”。
樂樂的話讓亞南一直笑,她二十歲就和程和在一起,他們一直尋找最好的飯店,最好的衣服,以及最好的旅館。他們很少吵架,也從來沒有提過分手。她一直認為下一個他們要一直尋找的是最好的婚禮場所以及最好的司儀。
隻是沒有想到下一個他們一直尋找的居然是分手後的最佳出路。
她在注冊結婚三個月後,發現他總是遲歸,她體貼地為他熬出一鍋鍋滋補的濃湯,希望他可以感受到她的心疼。
他看著她熬的湯,抱她在懷中,靜靜地,就好像他已經睡著了。
然後,在某一天,他對懷中的她說,我們分開吧。
然後,她哭了。嘴角卻仍是倔強的笑。
你不問為什麼?他問,反而受不了她靜靜的哭泣。她希望她可以像別的女人一樣大哭大鬧,起碼證明她愛他很多。他早已不愛她了,卻一直相信她愛他,所以他願意和她注冊結婚,讓另外那個女人等三個月。她曾經說過下一個願望是成為她的妻子,他願意成全她的最後一個願望。
她最後一次親吻他的唇,冰冷的溫度就如窗外飄零的雨絲。
原來,電影中喜歡將分手安排在下雨天,是因為總有人喜歡在雨天提分手,或許是因為下雨時,男人們剛好有空。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成為他有空時的調劑?仿佛還記得大學時因為不想分開而有了第一次的親密,而今天的親密之後換來的卻是他永遠的離開?
她知道自己什麼都沒有做錯,隻是他身邊有了更好的人。
她向他伸手,你的手機呢?
他臉上一片錯愕,最後仍是把手機給她。
手機上一則則纏mian悱惻的情話短訊,其中的內容正如大學時他們如膠似漆的時光中他的甜蜜一樣。
她在他的麵前撥電話給那個女人,你是誰?
那個女人愣了下,你又是誰?
我是程和的妻子。她重重地強調。
他有老婆嗎?他沒有告訴我。那個女人竟是這麼地鎮定,絲毫沒有訝異。
對,他有老婆。她終於忍不住大吼,臉上的淚水洶湧得像是要把他們同時吞沒。
關我屁事!那個女人惱怒地大吼一聲,然後掛機。
亞南怔愣著,發了瘋地哭,直到把體內積存的淚水全部流幹。
程和坐在床頭,背倚著枕頭,一根又一根地抽煙。
看著他,她忽然笑起來。
兩隻手忙碌地抹去臉上殘留地淚痕,我們分開吧。她鄭重地宣布。
程和抬頭看她,就這樣?
就這樣。亞南想起樂樂的話,他們什麼都沒有留下,除了因為他的奢侈留下的大筆欠款。而這筆欠款從此與她再無幹係。她自由了。
與程和分手後,母親住到她的身邊。她不知道母親從何得知自己的婚變,母親隻是住下,對她和程和的事隻字未提。
母親說,這裏的條件不錯,你可以安心工作。
母親間接接受了這個離家千裏的城市和年輕的女兒所犯下的錯誤。她安靜地陪在亞南身邊,為她做飯,收拾房間。
亞南每天都按時吃飯,上班,睡覺,時間仿佛轉回到她的高中時代,母親為她打理好一切的生活瑣事,隻盼望她可以考上心儀的大學。大學考上了,卻已不再心儀。
是了,這就是人心靈中最不堪一擊的東西。
得到的往往成為我們最不屑的。
猶記得剛考上大學時的開心與得意,如今卻仿佛已遠離大學一個光年。
媽,你回去吧。爸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母親忽然流下眼淚,輕聲說,你一個人,我和你爸都不放心。
她為母親抹去眼淚,安靜地笑,我很好,比原來更好。
每個人都要經曆一個蛻變的過程,感謝程和讓她完成了這個過程,變成一隻蝶。一隻堅強的不再為男人哭泣的蝶。她想,他們的愛恨情仇終於落幕了。
之後的一段時間,母親陪她買漂亮的衣服,買喜歡的皮包,甚至買下自己一直不舍得買下的鑽石項鏈,她仿佛一夜之間懂得了怎樣愛自己,怎樣讓自己過得更好。她的笑容漸漸增多,與同事們也一下子熱絡起來。
她隻流過一次淚,因為看見母親的笑臉。父母平淡地過了一輩子,她的婚變給了母親最大的傷害,比對自己的傷害更痛。
而,如今,她終於銷蝕了母親的哀痛。
然後,她收到樂樂的電話,說是要作她的伴娘。
短短三個月,她還沒有來得及通知所有的親友自己已婚,卻又麵對了離婚。
樂樂聽到她的話,愣在電話那一端。
幾秒鍾後,傳來樂樂有些淒厲的哭聲。
樂樂從高中就喜歡哭,她不意外,意外得是她居然哭得那麼真實,真實得讓她覺得樂樂其實一直都知道他們為什麼分開。
她記憶中樂樂隻這樣哭過一次,因為聽到她要和程和遠走高飛。
這一次,她似乎看見樂樂的心上鮮血淋漓的傷口。突然間,她發現,她與樂樂的感情竟已到達愛的程度,愛到她的傷痛刺破樂樂脆弱的心髒。
你好嗎?能不能吃飯睡覺?樂樂哭完後抽噎著問。
一直以來,最關心她好好吃飯睡覺的就是樂樂,比她的母親更甚。
她笑,我吃得好睡得好。
那你好好的,我有空去看你。樂樂保證著。
嗯。她應聲。
她知道樂樂是個懂得生活的人,也是她認識的人中最快樂的人。樂樂說,她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別人要什麼。所以她適合現在的生活。
亞南,以後再也不要強求了。樂樂突然感歎。
她忽然想起自己與程和離開時的堅決,又想到樂樂接受父母安排與男友分手時的爽快。樂樂對待愛情總是可以那麼灑脫。
嗯。她隻能這樣應聲。
當時的她還以為隻能跟一個男人在一張床上睡一輩子,所以死也要和程和在一起。而現在,程和早已睡在另一個女人的床上,以後或許會出現在更多女人的床上。她根本不必再為他守身如玉。
亞南,別難過,其實和那種男人分開是你的福氣。樂樂沒有預警地提起。
我明白,她有些驚慌地打住樂樂的話,回頭看向忙碌的母親,沒了這個男人,我才可以過得更好。
樂樂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草草收了線。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程和和樂樂是一種人,可她卻偏偏不肯承認自己與他們不是一種人。她以為隻要堅持就會和他一直在一起。
吃飯吧。母親催促她,不經意地問起,樂樂說了什麼?
要我好好吃飯。她笑,拿起碗筷好好吃飯。
她答應樂樂的,她會不再強求,好好過。她要和樂樂一樣,除了朋友,沒有一個男人可以要她流下一滴淚。
很快,她忘記了程和帶給她的傷痛。剛好的,她遇到許懷森。
遇見許懷森是個意外。卻是亞南有限的過往中最美麗的意外。
雖然他們的再次相遇十足地尷尬。
他們居然會在一家保健品店碰麵,而且是在保險套專櫃。
她手裏拿著陌生的小袋子,回望他同樣尷尬的麵孔。
好久不見。他向她打招呼,露出亞南久違的笑臉。
好久不見。亞南也淡淡地笑。她以為許懷森早就是上個世紀的事了,卻在她猝不及防時這樣不期而遇。
你過得不錯。他肯定地笑著,幹淨的眼神裏全是亞南記憶中的模樣。
亞南看著他的眼睛怔愣,他是第一個向她告白的男生。
嗯,她習慣性地低頭,怕他看出她居然懷念過往的歲月,尤其是被他愛著的歲月。
你——結婚了?他試探地問著。
隻有結了婚的女人才可以來這裏嗎?她反問,腦子裏有根神經緊得發疼。
不是,他尷尬地笑。
結婚前來這裏的通常是男人。她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突然間,她懷疑起自己來這裏的動機,是她打算去過樂樂給她強烈推薦的生活,還是隻是為了與他相遇?倘若不是與他相遇,她準備帶著套子去找誰?
她墮落了,還是寂寞了?
那,他猶豫著,要不要去喝點東西?
她看他,審視他修長幹淨的手指,他結婚了嗎?她猜測著。
好,她爽快地答應。
他錯愕了下,隨即笑開,走吧,我請你喝茶。
嗯,她笑。
他們終於還是變了,以前他們總是追求所謂的品味,去喝貴得要死又苦得要死的黑咖啡。還好,他請她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