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林染醉,層紅遍野。碧藍的一塵不染的天際在遠處的山頂消失,山的那頭是什麼樣的世界呢?
我倚著光滑的樹幹,咬著嘴裏的狗尾巴草,望著起伏的山巒遐想著山外的世界。“嘭”的一聲,腳邊落下一顆圓溜溜的核桃。青青的皮泛著油汪汪的光澤。不耐煩的抬頭看了看,果然看見額那攀在樹枝上衝我呲牙咧嘴的張牙舞爪。額那見我注意到它,麻利的把懷中抱的核桃朝我一股腦的扔下。
“額那,別煩我。”額那聽到後很不以為然的繼續忙活著拽下核桃朝我扔。核桃乒乒乓乓的落在我腳邊,偶爾有幾個衝著我飛過來,我稍稍側身就落到了草叢裏。
被額那打斷思路,我也起了玩心,莞爾一笑打算響應額那的熱情。從草叢裏摸起一粒花生米大的石子,朝頭頂的額那晃了晃,額那一見嘴唇都咧到耳朵根處,邊叫著邊慌不跌的往樹頂逃竄。我可沒打算就這樣算了,用拇指把石子彈了出去,聽到額那一聲哀鳴,就知道額那的紅屁股上又會有一個腫包。
回去的路上,額那一扭一拐的走著,不時的用哀怨的眼神看著我,趁我不注意偷偷的做鬼臉。看著它可憐兮兮的樣子不禁又覺得好笑,從背後的背簍裏掏出一顆核桃,搓掉了外麵的青殼,稍用力把裏麵的硬殼捏碎隨手遞給了額那。額那討好的表情溢於言表,馬上用剛剛還在用力揉屁股的爪子捧起核桃美滋滋的忙活起來。
手上留下了澀澀的透明汁液,我知道過一會手就會被這汁液染黑。不過無所謂。不是麼?
師傅今天又去山頂的岩洞裏坐禪了,怕是又得四五天方能回來。“哎……”我歎口氣。額那扔掉手中的核桃皮,麻利的竄到我的肩頭,好奇的側著腦袋看我。摸摸它的小腦袋,衝著額那笑了笑,它就又跳下去,屁顛屁顛的追路邊ju花上的蝴蝶了。
山下麻嬸囑咐過好多次,小孩子不要動不動就歎氣,跟個小老太婆似的,會歎老的。可我總是忍不住歎口氣,即使沒什麼不開心的事。可是往往歎了氣,就會想很多,想那些我不知道的不明白的事,有時想著想著就真的不開心了。
踢著路上的小石子,我又繼續剛剛被額那打斷的思路往下想。
師傅說是一個大雪的冬天在路邊遇見我的,是跟我有佛緣的。要不然怎麼會那麼巧呢?當時師傅化齋回來,本來安靜的路上突然一聲微弱的嬰孩啼哭。師傅在一窩枯黃的草中發現了被雪覆蓋住繈褓的我。當時我凍的臉都青紫了,卻倔強的哭了一聲,從而留住了師傅的腳步。巧的是師傅砵中化來的稀粥還是溫熱的,師傅解開僧衣將我抱緊喂我喝了幾口稀飯。本來師傅打算將我送給一戶人家養活的,可是折返的路上鬼使神差的看了眼在他懷中的我。原本凍的發紫的小臉被師傅的體溫暖的紅潤起來,衝著師傅甜甜的笑著。師傅立即決定留下我——這必定是佛祖設下的緣分!
可我相信師傅是撒謊的。善良的師傅怕我傷心,違背佛祖的意願說了謊。真實的情況怕是沒人要我吧……
就像我的爹娘,為什麼忍心將我放到雪地裏的路邊?如果真的像師傅說的,那假使師傅沒遇見我,現在的我恐怕已經成了一抔黃土。我不怪他們,佛祖勸誡我們忘卻仇恨和嗔念。何況當初他們如此必定是有原因的吧……即使這原因隻是因為我的醜陋。
我知道我是嚇人的。小時候因為不喜歡師傅下山化齋時獨自在家的寂寞,纏著師傅帶我下山。師傅什麼都沒說,默默的牽著我的手往山下走去。可到了山下我才後悔——小孩子衝我做鬼臉,叫著“大花臉!大花臉!”大人也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我。那是我不曾看過的眼神,讓我覺得自己卑微醜陋無地自容。我害怕,手心全是汗水。師傅握緊我的手,淡淡的說:“淳於,不要怕。”聽著師傅平和的聲音,我的恐懼慢慢平息,卻同時知道了,自己是不同於別人的。
我低著頭,緊緊的靠著師傅的腿,隨師傅一家一家的化齋。慢慢的不再害怕,村裏的人都對師傅很客氣,即使拿出的幹糧很少,但也不會讓師傅空著手離開。麻嬸就是我在那時認識的。那個粗壯的婦人第一眼看到我就垂淚,“可憐的娃!”然後急三火四的回屋裏抱出一些衣服。“風石大師,這是我家小鐵小時的衣服,給娃穿著吧。看看瘦的,可憐見的……”
師傅淡淡一笑,“阿彌陀佛,多謝了。”
麻嬸身後一個掛著鼻涕的男孩子撲閃著大眼看著我,還緊緊的拽著麻嬸的衣服後襟。麻嬸一把拉出他說,“小鐵,帶這個妹妹玩去。”
“這個,是弟弟!”叫小鐵的男孩子認真的糾正他娘。
麻嬸大樂,“滾你娘的!臭小子,老娘跟你一樣男娃女娃分不清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