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應鬆
那個人進來的時候天上還留有紫色的紅光。酒店長著鼠須的老板回憶道,他當時聽見河野上到處是鴉鳴。而老板和他害有肥胖病的老板娘已撳亮了白熾燈,用刺耳的錄音機音樂招徠著顧客。
不付錢的醉漢有的是,不過,一旦他們清醒後,他們會如數地把酒錢交來。老板說,我從來不抬高價碼,這是一個商業道德問題。老板說,我的花生米和燒茄子是小鎮最低價。那些酒鬼之所以喝得爛醉如泥,是因為我們小鎮上的一些婊子,激發了他們的酒興。老板說,當然囉,這些人都是一些不喜歡家庭、出門在外的生意人。再就是,一些駁船上的水手——那個人進來的時候,我一眼就認出了,他是一個水手。
他坐下來,看了看我,然後點了兩個菜,喝起酒來。他一句話也沒說,他隻是用手示意。
茄子……當然是茄子!花生米嗎?唔……上好的涼拌肚片哪,我才收兩塊錢。我伸了伸兩個指頭。一杯?白酒……啤酒……他最後要了一杯白酒。老板掐了掐自己的鼠須,說。
我非常喜歡這些水手,真的,我非常喜歡這樣的顧客——他們幾乎一個個循規蹈矩;他們決不偷竊,也不無端地攆人家的狗,這就是他們的優點。然後,他就坐在角落裏喝起酒來。
這些水手,他們神秘而孤獨,在沒有熟人的情況下,他們從不挑逗女人。他們喝完酒,與那些女人擦肩而過,然後走出去,回到他們的駁船。他們是一些真正的漢子,他們不喜歡對物價和婆婆媽媽的事發表議論;他們喝酒的時候看著牆壁,但是你發現他們的眼睛很深,全然不是你周圍那些人的眼睛。他們從碼頭上走進來,孤單,具有異鄉人的風度。老板說,他要了一杯酒,兩個菜,就開始喝起來了。
這時,進來了兩個女人。老板繼續講道,對於我們小鎮上這些下賤的女人,我不願說三道四。我要說的是,對於她們,我的老婆也看不慣,我的老婆也是一個愛俏的女人,她強迫要我給她買一件滑雪衫;我的老婆過去在一個旅館當服務員,是我用一顆蘋果把她勾到手的。可是,我的老婆也看不慣她們。
這些女人白天睡大覺,晚上就出來工作了,真不要臉。老板說,她們進來之後,事情就起了質的變化。
我還是要說說那個水手,他穿著藍卡嘰工作服,腰勒得很下,沒有刮胡子,他也不像那些愛惹事生非的人一樣,抱著手,東嗅嗅,西瞄瞄,他一句話也沒說。當然羅,這些水手們也常常動刀子,為一兩個女人爭風吃醋,使虎渡河一帶的人顫栗深深。老板說,我沒有看見過他們喝醉之後以瘋裝邪,他們殺人的時候腦筋也是清醒的,所以,我和我的老婆都認為他們是最好的顧客。我的老婆說,他們從不賴帳。
那個水手正在悶著頭喝酒,兩個女人就進來了。
這兩個女人當然是需要別人付錢的顧客,她們是一些窮光蛋,靠出賣身體為生。這些女人有時會給你帶來經濟效益,有時會給你惹麻煩。所以,我的態度是敬而遠之,老板語氣非常明朗地說。
我對她們笑了一笑——我對誰都笑,這是做生意的秘訣。如果你也開了一間館子,你就知道,微笑服務該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笑跟蹄膀、蔥花和鱔魚片一樣,是一種原材料投資,是成本。我認為,是很貴重的成本;試想想,你跟一些不值得笑的顧客微笑,該是一件多麼不易的事,比如,進來的那兩個女人。老板說,你不相信嗎?你設想一下你碰見了你的仇人,你能同他笑嗎?那些水手就是不愛笑的人,他們表情嚴峻,所以看起來很神秘。而我們,除了渾身散發著銅臭之外,簡直沒一點秘密。我們最大的秘密就是偷稅。
我向她們笑了笑。老板接著說,她們是並排進來的,左邊的一個年紀很小,才十七八歲,稚氣未脫,但在另外一些見不得人的事上卻很有經驗,穿著黑長統絲襪,耳環上閃著藍光。另外一個二十七八歲,嘴唇已經鬆弛了,但很風騷,臉上撲著白粉,穿一件隻有電視裏才見過的裙子,屁股很大,一看就是在毫無節製的夜生活裏弄成這個樣子的。
她們在一條板凳上坐下來,眼睛像玻璃彈子一樣在那個水手的身上滾來滾去。年紀小的用塗過丹蔻的指甲套著一個鑰匙圈在玩,年紀大一些的在掌心裏摩挲著一麵小鏡子。其實,這種看起來慵懶且無聊的姿勢,對一些不爭氣的男人,都是很容易激動的挑逗信號。老板說,我見得多啦,她們在心底裏盤算,尋找著獵物,根據當時的情境見機行事。
那一天是很蕭條的日子,我的魚都擱臭啦。那一天,惟一的顧客就是那個不說話的水手。我猜想,水手喝完酒就會走的,而那兩個女人會自找了沒趣,灰溜溜地離開。因為,看起來,這兩個女人肯定找不到話與那個水手搭訕。那個水手無論怎麼看,都很嚴肅,滿身正氣,一言不發——一個男人跟一個女人,如果不說話,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水手仍在喝酒。那個年紀小的女人打了一個嗬欠,用腳打著錄音機裏麵的拍子。年長一點的女人拍了拍她的裙子——這是信號,她們要走啦,她們怵啦,她們沒有辦法同那個悶悶不樂的水手拉呱。
老板,你應該買一點新的磁帶才好,比如齊秦的我是一條北方的狼。年長一點的女人眨著疲倦的眼睛對我說。還有張學友和陳汝佳的。年紀小的說。她的臉部很豐滿,這個小婊子!
我張了張嘴巴,我說,瞧今天天氣多好。
沒有進荊州啤酒嗎?
你們是不是喝一點?
我們不喝,我們隻是問問。
這件事似乎就這樣了結了,她們會趕快滾蛋。那個水手沒朝這邊看一下,我心裏非常高興。但是,那個年長一點的女人卻悠閑地把腿撩在凳子上,去捋她的長統絲襪。她的紅三角褲衩在我的眼前一閃,我便趕緊低下頭去整理我的酒櫃——我的老婆決不允許我去看別的女人,這是其一;其二,我感到,這兩個女人非要在今天給我惹點麻煩不可。她們像胡傳奎的隊伍,住下來就不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