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霸吞江湖心(1 / 3)

藍家鳳直待高文超背影消失不見,才站起身子,順著江曉峰的去路追去。

她心知江曉峰要敷藥調息,去必不遠,很快就可追上。

那知這地方冷僻、荒涼,四周很少居民,當年那藍天義選中在處。就是因此地人跡少至。藍家風追尋了半rì,找遍了方圓十餘裏,仍是不見那江曉峰的行蹤。

原來,這地方雖非山嶺,但荒地未辟,到處亂石深草,又無可以問訊之人,江曉峰隨便找一處草叢隱身,別人就不易尋得。

藍家鳳十分任xìng,找了半rì,不見江曉峰的行蹤,心中更是氣惱,尋找之心更是強烈、堅定。

且說江曉峰接過解藥,強持鎮靜,繞過一片雜林,再也無法忍耐心中悲苦,踉蹌奔行,一口氣跑了三四裏,在一處深草叢中停下,盤坐草叢之中,運氣調息。

但他心中思緒紛亂,藍家鳳那美麗的倩影,如影隨形,揮之不去。他愈想忘去,腦際間的人影,卻愈覺鮮明,竟是無法靜下一動來。

調息不成,索xìng閉上雙目,倒臥在草叢之中睡去。

他想靜靜的睡一覺,也許好些,但各種事端,紛至遝來的湧上心頭。

他想到藍天義,在這等荒涼之處築建了這樣一座廣大的莊院,在那莊院之中,定然隱藏著極大的隱秘,自己雖然混入了莊院中去,但卻一點隱秘也未探出來,就被人發覺了行蹤,逐出莊院…

藍天義命藍福和很多武林高手,兼程趕來到這座莊院之中,決非無因,但望方姊姊能夠查出一些內情來。

再想到藍家鳳適才那一番言語,無限溫柔的偎入了高文超的懷中,證明對自己確然是毫無情意,解圍贈藥,卻隻是還報金陵郊外的相救之恩…

武林大義,和兒女私情,交織成一片痛苦,使他深陷其中,耳目也失去了靈敏,藍家鳳兩度由他身旁行過,他竟未察覺。

突然間,幾聲鴉噪,驚醒了迷們,沉思中的江曉峰,抬頭看望天sè,已是晚鴉歸巢的時分。

他緩緩站起身子,抖抖身上的野草,抬頭看西方天際,落rì餘暉幻起了一片絢爛的光景。

江曉峰望著那美麗的晚霞,腦際間閃過了一道啟示生命的靈光,暗暗忖道:落rì西山,餘暉將盡,但它仍能幻出這滿天彩霞,我江曉峰堂堂男子,豈能讓生命無聲無息的消失於人間?雁過留聲,人死留名,我要使生命在人間發出光彩。

這片時光中,他似是參悟了人生,伸手摸摸衣袋中的解藥、心底泛生一種強烈的求生**。

四顧無人,脫下上衣,捏碎丹丸,自敷傷處,重又盤坐調息。

這一次,很快調勻了呼吸,神馳物外,進人忘我的禪定之境。這等坐息療傷,也是勻練內功之人,最危險的境界,這時,任何突然的襲擊和驚嚇,都可能使他走火入魔,重則殞命,輕則落下殘廢之身。禪定中,江曉峰隱隱聽到獸鳴,隻是那聲音短促微弱,還未驚擾到他。

坐息醒來,天已入夜。

不遠處,燃著一堆野火,一陣畫烤肉的香氣,隨夜風飄傳過來。

江曉峰突然想到了自己已然近一天未進食,聞到肉香,頓覺腹中饑腸轆轆,饞涎yù滴,不自覺的站起身子,向那燃起的火堆行去。

火光下,隻見一個衣著破爛,滿臉油汙的少年,正在抱著一條兔腿大嚼,尚有大半隻野兔,正在火上熏烤,肉香撲鼻,動人食yù。

那少年抬頭望了江曉峰一眼,又自顧大啃兔腿,連招呼也不打一個。

火光照耀下,江曉峰把那少年看的十分清楚,他衣著雖然破爛,但五官卻是生的十分端正,尤其是一對眼睛,又大又圓,黑白分明。

他忽始感覺,這才是高蹈武林的隱士,高人,饑食兔肉,渴飲清泉,是何等的豪放氣度。

心中念轉,人卻抱拳一揖,道:“這位兄台,小弟這裏有禮了。”

那破衣少年放下手中兔腿,望著江曉峰淡淡一笑,似是自言自語,又似回答江曉峰的問話,道:“一則是這條野兔該死,二則是閣下的命長,三則是小叫化正覺腹中饑餓,這三方麵一湊合,小叫化就打了這隻野兔。”

江曉峰何等聰明,如何會聽不懂那破衣少年弦外之音,當下一欠身,道:“是兄台救了在下。”

破衣少年微微一笑,道:“是野兔找死,竟向閣下的身上撞去。”

話雖說的婉轉,但卻隱隱有責備之意,無疑是說閣下在這等荒野之中,運氣生息,又無護法守候之人,豈不自取死亡麼?

江曉峰道:“兄弟身受血手奇毒,必得及早療治,但我又無同行親友,隻好冒險碰碰運氣了,多虧兄台相救,小弟感激不盡。”

言罷,又是深深一揖。

破衣少年笑道:“閣下很多禮…”

左手一伸,抓過熏烤的半隻野兔,撕下一條大腿,道:“接住。”一隻兔腿,疾飛過來。

江曉峰一伸手,食中二指,挾住飛來兔腿。道:“正想求食,不便開口,多謝兄台之賜。”

破衣少年哈哈一笑,道:“兄台大約是讀書種子,說話很斯文,這野兔不知何故受了驚慌,直向閣下背心撞去,它想傷你,你食它之肉,那也是應核了。”

江曉峰緩步行近火堆,在那破衣少年對麵坐下,道:“還未請教兄台大名。”

破衣少年哈哈一笑,一道:“在下倒先要請教…”

突然住口,回顧了身後一眼,冷冷喝道:“什麼人?”

隻聽一個嬌甜動人的聲音,道:“我。”

隨著那答應之聲,緩步行出身著勁裝,背插長劍的藍家鳳。

江曉峰駭然一震,站起身子,道:“玉燕子……。”

藍家鳳接道:“你身上的餘毒未淨,無法和我動手,還是留些氣力養傷吧!”

那樓衣少年心中雖然也在暗中戒備,但表麵上,卻是若無其事,回顧了藍家鳳一眼,仍然大啃手中兔腿。

江曉峰看那破衣少年沉著無比,立時也靜了下來,緩緩在原位坐下。

藍家鳳望了烤的香氣撲鼻的半隻野兔一眼,道:“那半隻野兔賣不賣?”

破衣少年輕輕咳了一聲,道:“賣,不過,價錢很高,隻怕姑娘買不起。”

藍家風一手拿起半隻野兔,一手探人懷中,摸出一錠銀子;丟給那破衣少年,道:“夠了麼?”

那破衣少年伸手撿起銀子,在手中掂了一掂,搖搖頭,道:“差的遠,姑娘還是收著吧!”五指一揮,一塊銀錠,直向藍家風投了過去。

藍家風接過銀子一看,隻見銀錠上指痕宛然,深人兩分之多,冷笑一聲,道:“銀上指印,算不得什麼奇技。”

破衣少年打個哈哈,道:“以玉燕子三個字,在江湖上的聲望,大約還不致於搶區區半隻烤熟的野兔吧?”

藍家風怒道:“誰要搶你的,我要買。”

破產少年道:“姑娘要買,那就不能動手搶,先要把我小要飯的東西放下。”

藍家鳳被他拿話套住,一時間無言可對,隻好放下手中的半隻野兔,道:“你說吧!半隻野兔好多錢?”

破衣少年笑道:“小要飯的窮極生瘋,難得遇上藍姑娘你這等好主顧,今個非得好好的敲上你姑娘一記不可。”

藍家風怒道:“你這人說話如此輕浮,是何用心?”破衣少年笑道:“小要飯有娘生,沒娘管,未讀詩書,胸無點墨,說話難免有些粗氣,姑娘要是覺著小要飯的說話難聽,這生意咱們就談不成了。”

藍家鳳道:“半隻野兔,也談得上生意麼?你開價過來吧!”

破衣少年一伸大拇指,道:“一個整數。”

藍家鳳心中暗道:看來他是真的存心訛詐我一下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一百兩銀子?”樓衣少年搖搖頭,道:“一萬兩。”

這口氣,不但藍家鳳聽的一怔,就是江曉峰也聽得一呆,暗道:這小叫化子,當真是窮凶極惡,半隻烤野兔,竟然能開出一萬兩銀子的價錢。

隻見藍家鳳揚了揚柳眉,轉動一下眼珠兒,答道:“一萬兩銀子,也不貴。”

樓衣少年道:“熱烤的工錢在外,再加個一成,不算多吧?”

藍家鳳:“半隻烤熟的野兔,連工帶料,一萬一千兩雪花白銀,實也不能算貴。”

樓衣少年笑道:“貨賣識家,以王燕子的身份,萬把兩銀子,的確也算不得什麼。”

藍家風道:“野兔我買定了,不過,就算是當今天子出門行走,也不會帶上一萬兩銀子啊!”

樓衣少年道:“這話不錯,但好的是,小要飯的還有一雙識貨的眼睛,姑娘如若帶有明珠、古玉之類的珍玩,小要飯的亦可代為估價,保證不讓姑娘吃虧。”

藍家風冷笑一聲,道:“你想的很周到啊!”

樓衣少年笑道:“誇獎,誇獎。”

藍家風臉sè一變,似想發作,但卻又突然忍了下來,淡淡一笑,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墨sè指環,遞了過去,道:“你估估這個吧!能值多少銀子?”

那樓衣少年接過墨sè指環,就著火光之下,仔細的瞧了一陣,臉sè突現訝異之sè,道:“這個?姑娘舍得出手麼?”

藍家鳳道:“有什麼舍不得,如是一個活人餓成了死人,這玉環再名貴些,也是無用了。”’樓衣少年手托指環,回顧了藍家鳳一眼,緩緩說道:“姑娘,這指環應該有一對。”

藍家風道:“閣下果然是有些見識,難得的很啊!”

樓衣少年道:“雙環合壁,價值連城,單環亦有它的作用。”

藍家鳳道:“你估估價吧!值不值一萬兩銀子。”

樓衣少年道:“有過之而無不及。”

藍家風道:“那是說這指環可以換得那半隻野兔肉了。”

樓衣少年點點頭,道:“這指環之價,何止萬金。”

江曉峰表麵上隻顧自食其手中的兔肉,但其實,卻是暗中留意著兩人任何細微的一個舉動。

大約是那指環太過名貴,名貴的使那輕鬆、灑脫的樓衣少年變的有些凝重起來。

藍家鳳此刻倒突然變的無比輕鬆,淡淡一笑,伸手拿過半隻燒熟的野兔,道:“你好好保管指環,別給我丟了,等我拿銀子贖回它,此地你我之外,還有人證,你如若想賴,也是無法賴掉。”

樓衣少年道:“小要飯的可以代你保管,不過總該有個限期,假如過了限期,小要飯的就恕不負責了。”

藍家風道:“你說,要幾時才成?”

樓衣少年道:“三月為限,三月之內,姑娘不肯贖回,小要飯的隻好把它轉賣了。”

藍家風道:“我如何找你贖回指環?”

樓衣少年道:“西南方距此五裏,有一座祖師廟……”

藍家鳳道:“我知道,那座廟很小。”

樓衣少年道:“姑娘如若要找小要飯的,可在那供案前香爐下麵,留一個便箋,小要飯的定當按時赴約。”

藍家鳳道:“那太麻煩了,三rì後,正午時分,咱們在廟中會麵,我交銀票,你還我指環。”

樓衣少年笑道:“好是好,不過,在下希望去的隻是你藍家風一個人。”

藍家風冷笑一聲,道:“你怕我帶人去?”

樓衣少年哈哈一笑,道:“希望姑娘不會帶人同往,如是你帶人同去,隻怕也找不到小要飯的。”

藍家風嗯了一聲,道:“你是丐幫中人?”

樓衣少年道。“天下要飯的千千萬方,不一定都是丐幫中人。”

藍家鳳道:“我會單身赴約,希望你能守信用。”

轉過身子,慢步而去,美麗的背影,逐漸的消失於夜sè之中。

江曉峰低聲說道:“她似是餓的很厲害,一萬兩銀子,買了半隻烤熟的兔子,這等大手筆,隻怕武林中再無第二個人。”

樓衣少年揮手熄去火勢,一麵緩緩說道:“一萬兩銀子,可以賣上十萬八千隻烤熟的野兔,再說,這附近還有兩處農家,她既未受傷,又未生病,一萬兩銀子,買半隻野兔,小要飯的也一樣不信。”

江曉峰道:“但你竟然做成了這筆生意。”

樓衣少年仰天打個哈哈,道:“玉燕子藍家鳳,人如嬌花,生xìng慧黠,眼睛裏揉不下一顆砂子,豈肯白花去一萬兩銀子?”

江曉峰道:“兄台之意,可是說她在騙你了?”

樓衣少年道:“這個麼?小要飯的想她還不致於,鎮江藍府,富可敵國,單是這十幾年來,江南武林道上,每年送給那藍天義的壽禮,也值三五百萬銀子,萬兩之數,在玉燕子藍家鳳眼中,實也算不得什麼。”

江曉峰道:“這一枚墨石指環呢?也真能值一萬兩銀子麼?”

樓衣少年哈哈一笑,道:“如若遇上個識貨的人,賣上兩三萬根子,並非難事。”

江曉峰也忍不住微微一笑,道:“看來,兄台實是極jīng交易之道,藍家鳳固是有錢,但如沒有兄台開價的氣派,半隻野兔要她一萬銀子,也就不足為奇了。”

樓衣少年哈哈一笑,一道:“這個麼?是因為兄弟看定了她非買不可,借機訛她一下,看起來,是那樣簡單,其實這中間卻也是大有學問。”

江曉峰笑道:“這中間還大有學問?在下就想不通,這這是哪門子學問呢?”

褸衣少年道:“要博知,要看穩,要算準,三件缺一不可,我認出她是玉燕子藍家風,還要知道藍家富可敵國,非博知,自難辦到了。”

江曉峰隻覺這褸衣少年,邪中有正,而且胸藏甚雜,心中暗道:這人不知是何身份,詼諧中不失俠義。

但聞那褸衣少年接道:“我看準地衝著閣下而來,但她卻心有所隱,不願讓咱們瞧出來,這裝作腹中饑餓。是唯一的辦法了。”

江曉峰皺皺眉頭,道:“衝我而來?”

褸衣少年微微一笑道:“閣下可是不信在下言?”

江曉峰:道“這個,在下確實有些難信。”

褸衣少年道:“小要飯的在此守候甚久,深夜之中,火光可見數裏之外,那藍家鳳如是早在這荒野之中,應該是早就瞧到兄弟在燃火烤肉了,但她卻早不來,晚不來,偏偏等閣下現身之時,方始及時趕來。”

江曉峰道:“這也許是巧遇。”

褸衣少年哈哈一笑,道:“巧遇,小要飯的可不這麼想。常常是很多人當局者迷。”

一麵說話,一麵動手熄去燃燒中的枯枝。

一片熊熊燃燒的野火,片刻間盡皆熄去。樓衣少年突然站起身子,道:“咱們該走了。”

江曉峰道:“到那裏去?”

褸衣少年道:“閣下如是沒有別的事,那就跟著小要飯走走,如若有事,那就請便了。”

江曉峰突然啊了一聲,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褸衣少年道:“你明白什麼?”

江曉峰道:“朋友有心救我了,打死幾乎害我走火入魔的野兔。在此地生火烤食,分明是有心為我護法,這番思情……”

褸衣少年微微一笑,接道:“這也是巧遇啊”

江曉峰搖搖頭,道:“世間那有這樣的巧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