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八重櫻下(1 / 2)

馬淩

那時候,1934年日本橫濱的一所教會中學,老師叫他保羅,叫她蘇珊娜。出了校門,同學們叫她小林加代,叫他大島一兵。而他對她說:“最好,你還是叫我鄭左兵,那是我父親給我取的名字。”加代黑色的鳳眼一低,濃濃的睫毛拂過,哈哈腰鄭重地說:“哈依。”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結伴回家,左兵在前,加代在後。他高高瘦瘦的個子晃晃蕩蕩地走,有一種桀鼇不馴的氣質。她雖然穿著學校的製服,依然是微微地弓著背,像那個時代典型的日本少女,踩著小碎步。要過那道橋的時候,他會站定,扶她一把,兩人並肩走上十幾步,然後下了橋,再一前一後地走。互相不說話,然而走得安然。

市場附近的那條街。街角,一株很大的八重櫻。枝丫重重疊疊的,平日不惹眼,一開起花來,滿樹的緋紅竟熱鬧出萬種風情。走到樹下,他站一站,等她趕上來,二人客客氣氣地說:“沙揚那位。”然後他向右拐,進入一條青石板巷,回家。

她則繼續往前走,二十幾步遠近就是她家的米店。女傭人迎上來接過她手中的書包,熱情地向拉門裏喊一聲“二小姐回來啦!”左兵家裏迎接他的隻有母親。

左兵的父親鄭孝仁是在中國和日本兩地經商的廣東人。他在橫濱開一間食雜店,專賣中國南貨,生意很好,於是就在橫濱買下了16歲的大島由紀子作為外室。

雖然談不上感情,但由紀子日本式的溫柔順從較廣東老家的兩房妻妾要讓人舒心得多,所以兩人生活一直很平和。鄭孝仁每年在日本住4個月,自從由紀子生下小左兵就住5個月。他在,由紀子穿戴整齊殷勤服侍;他不在,由紀子卸下釵環勤儉度日。左兵4歲時,廣東家中連著催請鄭孝仁回去。這一回去就不知怎麼不回來了。

日本的生意由管家代做。由紀子每月去帳房領一小筆錢,僅夠糊口。一年半載才收到信,信上沒有稱呼,隻再三叮囑好好照料左兵。到了左兵該上學的年紀,就收到帳房轉來的一個紅包,包裏有一疊錢,紅紙上寫:左兵的學費。

日月如流,轉眼左兵17歲了,在教會中學裏是一貫優秀的學生。因為是個中國人,還因為沒有父親,他沒少受同學的欺侮,但是他不怕。他雖然瘦,然而經打,也會發瘋似地還擊,漸漸地也就有了名氣。那一次,小林加代在校門口迎住他,說:“放學後我們一起走好嗎?我一個人走僻靜的路,有些怕,拜托了。”其實加代一向是由家中女傭接送的。左兵當時一口就答應下來,覺得有個弱小的日本女孩子居然請求自己的保護,是一件很有麵子的事。

那時候,加代是情竇初開的少女,而左兵仍是未諳世事的少年。

每天,清早,左兵走到巷口,遠遠地就會看見加代在櫻樹下等著,見了他,微微一笑彎一彎腰,就跟在他的後麵走。日久成了習慣。左兵喜歡下雨天,下雨天加代穿木屐,劈劈啪啪地在身後響著,有板有眼有韻律,。雨大了,加代還會半踮著腳,在側後方舉著傘,給他遮一下。左兵喜歡加代那種半羞半喜的樣子,覺得女孩子真好玩。

那一年的聖誕節,學校組織晚禱,允許大家穿校服以外的正式服裝。左兵一出巷子,眼前竟是一亮:櫻樹下的加代穿了一件白底織淡淡櫻花的和服,紅底織銀的繈褓,又因為雨絲霏霏,還撐著一把紅色油紙傘。左兵第一次意識到加代有多美,不知怎的就心慌意亂起來,有一種馬上想逃掉的衝動。少年的心啊,真是理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