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寫完鄉村三部曲最後一部——長篇小說《寥廓楚天》的最後一個字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因為我終於實現了自己的一個人生夢想。

三十多年前的學生時代,就曾經有一個夢想,總想著長大以後要當一名作家。從小學三年級初具閱讀能力開始,我就迷戀上了書本。那時,我的農民家庭並不富裕。但是,我的祖母每天在我上學時,總要給我五分錢,那是我中午的飯錢——買一個燒餅的錢。我省下這些錢,將它用去買我喜歡看的娃娃書。到今天我都還記得,我自己掏錢買的第一本書,就是以蘇中七捷為題材的連環畫冊《七天七夜》。一旦迷戀上了書,就像小孩吸上母乳一樣,想斷也很難斷得了。隨著閱讀興趣越來越廣泛,靠自己攢錢買書看,已經不能解渴,我就向別人借了看。我的鄰居,有一個回鄉的老三屆的高中畢業生,他的家中有很多藏書,我就試著找他借書,開始是借《三國演義》、《水滸》等曆史名著的連環畫冊,爾後,就向他借大部頭的小說。有一次,我找他借了小說《青春之歌》,他讓我兩天之內看完後還他,我就晚上通宵達旦地讀。當第二天拂曉讀完這部小說時,我不僅耗盡了家裏準備一個月照明用的那瓶柴油,而且自己的臉上也儼然變成了一隻大花貓。柴油燃燒後的濃煙,不光將我床上的蚊帳熏得黑糊糊的,我的臉上也像塗了油彩一樣滑稽可笑,兩個鼻孔也成了堵滿黑煙的煙窗。

在那個年代,農民家裏的孩子,為了生計是不可能安心讀書的。從七歲起,每天早晨都要將家裏的飯煮好以後才能上學,放學以後就要去尋豬草、拾雞糞,乃至到了十多歲時,就要到生產隊裏去幹活掙工分。這樣,與我喜歡讀書自然形成了矛盾。有一天放學回家,家裏給我安排的任務是尋豬草喂豬。可是,這一天我剛好得到了一本好看的書,便專注地讀了起來,卻忘了喂豬。待到了黃昏時分,父親從生產隊裏收工以後,聽見豬圈的豬餓得大嚎大叫,看見我卻仍捧著一本書在專心致誌地讀。於是,火冒七孔,抄起一根扁擔大罵著向我撲來。我見勢不妙,立即撒腿就向屋旁的池塘邊跑。父親一邊罵一邊圍著池塘將我趕了三圈。此時,我的祖母便出來大聲責罵我的父親,不該如此對我大打出手。由於祖母的庇護,我才幸免了一頓飽打。至今想起來都有些後怕,如果父親手中的那根扁擔落到我的身上,結果可能不是缺胳膊就會斷腿。

上了初中以後,由於我的作文很得老師的賞識,常常被當作範文。初二時,我寫的一篇作文,被油印後,發給全年級的每一位同學作範文。這樣更加使我對文學迷戀和熱愛。不幸的是,這年的初升高有一個年齡限製的杠杠,將我杠在了學校的大門以外。對我關愛有加的班主任,讓我回家找大隊做個證明,將年齡改小即可以升高中。可惜我的農民父親沒有去找大隊幹部寫證明。從此,我回到了家鄉務農。不過,由於人們聽說我在學校裏是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回鄉以後就沒讓我正經務過農。首先是讓我在大隊裏辦階級教育展覽館,我的任務是以本大隊一位老貧農的家史為題材,編寫展覽的文字資料,然後,交給一位會繪畫的青年按文畫圖。我們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推出了這期展覽。當時的公社黨委書記,看過我們的展覽後,大加讚揚。根據公社書記的指示,我們把展覽搬到了水利建設工地、田間地頭,除了讓本大隊的兩千多名社員都要來受教育之外,全公社其他大隊也都組織黨員、幹部前來參觀展覽。待展出結束後,半年時間就過去了。展覽結束後,我被選為生產隊裏的記工員,一年幹下來,大隊支部又要我擔任了大隊會計。就在我擔任大隊會計期間,時任大隊支部書記的一位部隊轉業幹部,由於要落實政策,被調到區直某單位去工作。公社黨委決定讓我擔任大隊黨支部書記,我入黨和當支部書記是同一天通知的。那時,我還未滿十八歲。

在我擔任大隊支部書記期間,正是全國“農業學大寨”運動掀起高潮的階段,我和我那班平均年齡隻有二十八歲的支委們一起,創下了糧食上綱要、棉花超綱要的成績,成為全縣“農業學大寨”的先進單位。然而,盡管這樣,我這個支書的家裏還是經常斷糧。幹了兩年支部書記以後,一九七七年我被吸收為國家幹部。從此以後,我一連在農村基層領導幹部的崗位上工作了十八年。十八年裏,我當了十年的鄉長、鄉黨委書記,在全省最大的鄉鎮工作過,也在邊遠山區工作過。後來,雖然沒有在農村工作了,但是我的家、我的父老兄弟都在農村,與農村永遠都有不可分割的情緣。

十八年農村基層幹部的經曆,讓我親曆了文革後期國民經濟瀕臨崩潰、民生凋敝的艱難困苦;改革過渡時期人們猶豫、彷徨和獲得“第二次解放”的喜悅;稅費改革時期麵對“三農”問題困擾的迷惑和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