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世間最沒有的,就是後悔藥。

即使身具“遁去的一”,偶爾能規避一些事情,葉荊也求不來一顆後悔藥。

偏洞中寂寂,比被困在靈柩之中更加難受,葉荊最初連法力劍氣都發不出來,更眼不能視物、耳在後土那幾句話之後也是無能聽得隻言片語,甚至,連東西南北上下前後,都仿佛分不清楚了。

葉荊之前也不是沒遭遇過類似的感受——傳承記憶中盤古在混沌裏頭還不如這個呢!頓悟之時更是近乎親身體會的。

隻是頓悟時再像是親身體會,到底那時候的精力是在“道”之上,又明明確確知道,隻要頓悟結束,他睜開眼時,依然是日光璀璨。

而如今呢?

後土也給了葉荊一個期限,隻要巫妖二族事畢……

媽蛋這種期限比不給更可怕好吧!

什麼叫巫妖二族事畢啊!

分分鍾是兩族元氣大傷死得百不存一,若全按舊時聽到的傳說,那是十二祖巫除了個化身六道的後土反而能留下個已經不算巫族、也不知道還是不是後土的平心娘娘之外全死光,妖族皇者金烏族也隻死剩一個小金烏,貌似還被西方教拐回去做什麼大日如來……

葉荊一直很努力告訴自己現實經曆的大洪荒,和舊時聽到的傳說已然不同。

可差異隻有那麼一點點,就像孔雀大鵬雖然變成了妖族太子,生母在外人看來也變成羲和,但骨子裏頭照樣是祖鳳一般……

葉荊不敢賭那點點差異,是否能正好改在他最期盼的地方。

他算不上後悔。

當日不要那一尊天道之下的聖位,不隻是他的,也是太一自己的選擇。

求仁得仁。

葉荊縱然沒多少君子之風,他也不是個會後悔自己沒有強橫幹涉一個已經成年、具有足夠判斷力的兄弟之選擇的。

但毫無疑問,葉荊一想到太一連尊聖位保障都沒有,壓力更大是一定的。

有那麼一段葉荊自己都分不清過了多久的時間裏,葉荊滿心焦躁。

在那樣的焦躁之中,他甚至開始能夠發出劍氣。

可讓葉荊越發焦躁的是,他那在靈柩中也能劃下一道道傷痕的劍氣,在這一片不知何處的空間中,卻如泥牛入潭。

——不,比泥牛入潭還不如。

泥牛在被潭水徹底融化前,還可能激起些許水花,可葉荊的劍氣,此時連一滴水花都激不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葉荊卻感覺到自己心中的焦躁和壓力,已經快要實質化成心魔了。

有那麼一段時間,葉荊幾乎忘了他急著從這裏出去的目的,滿心滿眼,隻有破壞與毀滅。

但就在葉荊徹底遺忘作為人的記憶,化身為毀滅之獸前,他的額頭,忽然涼了一下。

並不是很涼,隻比正常體溫稍微低那麼一點點,甚至不需要特意洗冷水,隻需要將手伸出來讓風多吹一兩刻鍾,指尖都可能就是那樣的溫度。

常理而言,這麼一點點涼,對於一般人,完全不可能起到絲毫提神醒腦的作用。

當然現在的葉荊已經不是一般人,從嚴格意義上說,他已經連人族都不算了。

若是清醒時,這麼樣的溫度變化,對於葉荊來說,還算是蠻明顯的。

可那是清醒之時。

在這種近乎入魔的時候,這麼一點點涼意,本該沒有絲毫作用的。

但事情就是這麼神奇。

葉荊在失去理智的時候,肆意縱橫的劍氣劃到自己身上,有的甚至強悍到能破開他的法寶防禦、穿破法衣,在他那清氣之體上留下傷痕,卻都不足以讓他醒來。

可偏偏的,就是這麼一點點涼,葉荊便猛地一個哆嗦,想起了比破壞更重要的事情。

他會急躁,會急著出去,不是為了毀滅,而是為了小太一。

他會忍耐這漫長的時光,會在這黑漆漆連時間都仿佛不存在的地方忍耐著寂寞,寂寞到幾乎發瘋也不願意自殺,是為了活著。

活著等到大唐,活著給小太一介紹他心心念念的葉英哥。

活著告訴鴻鈞,他家葉英哥才不是什麼鸚哥,他家葉英哥是最好最好的哥哥!

——斷斷不是為了入魔的啊!

葉荊緊了緊拳頭,未能完全控製住的劍氣在他掌心刺出幾個小洞,又迅速愈合。

葉荊覺得自己現在的喘息應該很重,雖然這詭異的地方讓他連自己說話的聲音都聽不到,喘息得再重也是無聲;甚至連觸摸在自己胸口的手,觸覺都很遲鈍。

但葉荊就是覺得自己現在的喘息應該很重。

多半還很急。

比他在色狗的激將法之下,真的蠢兮兮的跑去一個人單挑蠢狗一個營,被輪得欲仙欲死*無比的時候,還更重、更急。

而且他好不容易清醒了點兒的腦子,又緩慢而清晰地,混沌了起來。

萬幸的是,在再一次被心魔控製之前,葉荊摸到了心口掛著的小荷包裏,那小小的造化玉碟。

鴻鈞曾經說過的話,忽然在葉荊腦海中無比清晰的再現。

雖然當時聽的時候,葉荊頗不以為意,但現在他卻忽然那麼那麼清楚地回憶起來,並且肯定,鴻鈞所指的,便是這個時候。

葉荊取出造化玉碟,也真的,還沒開始參悟,腦子便又清醒了一分。

鬱悶地撇撇嘴:“說話藏一半說一半什麼的最討厭了!”

但葉荊也心知肚明,即便鴻鈞在合道之後對他親昵依舊,但縱容他是一回事,由得他搗亂既定的命軌,又是另外一回事。